“越哥儿……”
见章楶还欲再言,章越已无谈兴了道:“不提这些,楶哥儿,对于此事我永不会谅解章子厚,但盼你以后也莫要再在我面前提及他的事,我们章家或是说章家这一房与他章子厚永无瓜葛。”
章楶长叹一声道:“越哥儿一切依你,以后我不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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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面君
熙宁五年的九月,正值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汴河两岸依旧繁华热闹,汴京的市民们骑马坐车,翩然出行于街道上。
这个官家即位的第六个年头,国家的西北虽仍在用兵,变法亦产生不小扰动,但对于汴京的市井百姓而言,日子仍是过着,变化一点也不大。
汴京城依旧显得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丧满回京的吕惠卿在马车中看着汴京的景色,目光微微低垂笑了笑道:“天下之都莫过于汴京,百官之尊亦莫过于宰相,如今我又来了。”
吕惠卿此番可谓强势回京,王安石给了他足够的暗示,吕惠卿回来后依旧是新党的二号人物。
吕惠卿对王安石表达了感激,但他心底最忐忑不安的还是天子对他是否信任如故?
依之前看来,官家对自己是很信任的,可是自己离开京师两年多,这么久没回来官家对自己态度如何,有没有转变?
这是吕惠卿一直忧心忡忡的。
自古天意高难闻,身在官家那个位置,对人对事的看法本就容易变化,易受到他人的影响。
吕惠卿走上茶楼准备稍稍歇息,听得茶客言的都是近来平定青唐,收取熙河五州之事。
这是宋朝收复北汉以后,最大的边功,众茶客们都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吕惠卿听了后,心底顿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两年多过去了,自己在原地踏步,但章越却是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现在居然已是官拜龙图阁直学士了。
吕惠卿默默地喝茶。
因为明年开春后即是省试,茶楼里也有不少举子。
此刻一名歌姬正在弹唱《鹧鸪仙》,声音婉转动听将大多数人都吸引了去。
吕惠卿但听对方唱道。
“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著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吕惠卿听了微微笑了笑,他当初考进士时,也曾喜欢听着这样的曲子。
这时一名举子言道:“以往我们十载寒窗读书博一个功名,被视为青云正途,但这比起西北的军功而言,那可是差多了,你看那王子纯(王韶)也是嘉祐二年进士,如今已是宝文阁待制了,同科之中怕是没有第二个待制。”
吕惠卿听到这里忍不住斥道:“待制有何了得?与王子纯同科的吕吉甫亦是待制,嘉祐六年的进士章度之亦是待制。”
一旁的举子吃了一惊,他没料到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为何会突然发起无名火。
对方道:“在下无心之言,实是有辱尊听。”
吕惠卿听了意识到自己失态,但他也没表露哼了一声便重新坐下。
一旁举子也是道此人着实奇怪。
吕惠卿重新平复情绪暗道,军功,军功,若无王相功殚精竭虑之变法,朝廷何来今日开疆扩土,如今全部的名声都归于几个边将……
……
而此刻汴京郊外,枢密副使蔡挺率领数十名官员相迎章越。
蔡挺见了章越微微笑着,章越与蔡天申在西北有些过节,但二人却没有直接冲突。
此刻旌旗招展,禁军衣甲鲜明地列道左右,蔡挺看着章越的车驾从远处徐徐抵达。
章越下了马车后,双方行礼如仪。
蔡挺将官家册封章越为龙图阁直学士的诏书拿出来又念了一遍,作为他此番收复五州的嘉奖。
之后章越蔡挺一并入城。这一次再度重返京师,令他不胜感慨,若非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要发出‘我章三又回来’的感慨之词。
按照流程官家会在资政殿先接见自己。
章越一行抵至閤门时,忽一名宦官急匆匆地来禀告:“太子少师欧阳公在颍州家中病逝,官家震惊正在读欧阳公所献遗表。”
蔡挺听到消息都是吃惊。
而章越听闻此事也是瞬间有天旋地转之感,想起对方对自己栽培荐举之恩,自当初对方离京后,二人虽一直有书信往来,但却没有再见一面。
去年二苏拜访欧阳修时,章越还请过他们给自己带去问询,说自己等过些日子定去拜访,没料到……
蔡挺立即注意到章越连忙道:“章龙图……”
章越定了定神道:“无妨。”
于是章越在閤门外找了一个地方先行坐下,等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后,才传来官家召见的消息。
章越走上资政殿时,正看到王安石,文彦博,吴充三名宰执从殿上离去。
王安石神色不好,似乎方才在殿上哭过。
至于岳父吴充也没什么精神,他看到了章越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蔡挺,章越在下首避过,几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之后蔡挺才引章越上殿,自己则立在殿外。
入殿之后,章越看到了两年不见的官家。
“臣章越见过陛下!”
“平身!”官家笑着道,“今日朕本是很欢喜的,只是欧阳卿家上个月病逝的消息刚传入京师,这如今都赶到一处去了……赐座!”
章越谢过。
按章越这个级别目前本在天子面前没有坐的资格,但因军功回京这才降下恩赏。
章越在御前入座后。
官家即道:“当初先帝义旁支入大统,以尊尊亲亲为事,朝廷便有了濮议,当时欧阳卿家在中书出力甚多,欧阳卿家不惜与富弼,司马光,范纯仁等翻脸,亦要维护先帝尊统,此事朕至今仍对他感激甚多。”
“方才议论欧阳卿家的身后事时,王相公竟在朕面前当场落泪,这更是令朕万万没有想到的。”
章越也明白为何方才见到王安石时,对方竟似哭过的样子。
原来是伤心欧阳修之死。
没料到王安石那么刚硬的人,也会落泪啊,这确实令人没有想到。
想到这里章越哽咽地道:“当初欧阳公是为王相公之伯乐,两人相交默契,自熙宁二年时王相公推行新政后,二人遂然绝交,但以臣看来二人是君子之争,不涉私交。”
官家道:“然也,方才王相公也是多次提及欧阳卿家当初的定策之功,此事朕会记得……来人,给章卿取巾帕来。”
内侍给章越递过巾帕后,章越方才止住。
官家道:“欧阳卿家在给朕的遗表中多言政事,其中正好提及了你……”
第740章 既济未济
听说欧阳修在遗表中推举了自己,章越不由揣摩,欧阳修到底写了什么?
但这个遗表内容,章越肯定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是一个大臣临终时最后与官家说得话,不可能透露给他人,甚至连欧阳发也不清楚。
所以欧阳修到底说了什么,如今除了官家之外,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官家道:“朕读孔明的出师表,荐举了郭攸之,费祎,董允皆蜀国的名士。朕读欧阳卿家的遗表亦有读出师表之感。他一生以伯乐之命,但离世之时向朕推举了章卿,朕也是深信不疑的。”
章越道:“臣不敢。”
官家道:“这一次朕召你回京,最要紧并非是议论收取五州之事,而是如今新法之事激得天下反对之论汹汹,连两宫太后也是出言,要朕停止新法。朕如今也是难以决断,是不是乘着如今西北大捷之机,暂且罢免新法。”
“此事朕在心中犹豫了许多,但没有与任何人吐露一字,今日独问于卿家一人,请卿家无需有所顾忌,与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知道此刻官家对变法的信心已经开始剧烈动摇了。
自己离朝两年后,官家对新法的态度,也从原先的坚信不疑,到了如今则是将信将疑。
但是自己面君前还答允了章楶,绝不在官家面前言一个字不利于新法之言呢。
如今怎么办呢?
现在是官家问我,又不是我主动说王安石与新法的坏话,说实话就是不遵守诺言,说假话就是欺君。
官家继续道:“还有人道王安石此人在国则误一国,在天下则误天下,章卿以为如何?”
误国误天下?
官家心底对王安石的信任这是大不如前啊!
眼下似乎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啊。
章越左思右想,这不是落井下石的机会,说到根本当初最早将王安石推荐给官家的人,那正是自己啊。
韩维,司马光,吕公著那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自己可不行啊。
老王与人翻脸绝交那是常态化……从他当政到今日,哪个宰执与他善始善终了?连之前最坚定的盟友韩绛都跟他翻脸了。
而自个岳父除了在开边熙河上与他有所默契,其他方面也是处处处不来,马上就要到了翻脸绝交的边缘了。
但现在老王能走吗?
官家来问自己肯定是因为自己秉持公正的立场。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近来习易有所得也,其中颇授邵雍之影响。”
邵雍的牛逼不用多少多说,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大佬都争着与他为友。
当初章越判国子监时,三请五请地请邵雍来讲课,那听课的人可谓是挤破了门槛。
不过邵雍却觉得太累,讲了几天后便不讲了,拍拍屁股回洛阳去了。
此间章越也向邵雍讨教了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