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微微笑了笑。
蔡挺也是出言说了一番与王安石差不多的话。
章越道:“下官以为自古宰相协力,边臣才肯任事!”
王安石一哂道:“我又不与你争爵禄,更不与你争功名,不必论此了。”
之后谈及青唐攻略,章越提及建赞纳克城,这是他与王韶商议很久的事了。
王安石则回复再商量商量。
当即资政殿论策到了这里,足足问了三个多时辰,众人都有些疲乏,王安石临了时问道:“若此时攻夏,不知章经略有多少把握?”
这个问题也是堪比契丹会不会攻宋的难题了。
章越想了想道:“熙河五州方下未服,又兼木征在逃,董毡与夏人联姻,如今攻夏怕是胜算……不到五成之数。”
“五成……”王安石略有所思。
王安石又问道:“若经营熙河数年,又擒获木征,董毡降伏又有几成?”
章越道:“数年后之事如今难料,但要是夏国,契丹没有变化,有七成把握可破夏半国!”
众宰执们对视一眼。
七成在军事已属于胜算很高的一个范畴,当初出兵罗兀城,王安石估计韩绛的胜算也不过是六成。
王安石问道:“这数年来本朝与西夏战事倒是胜多负少,依章经略之意数年后没有变化可以攻夏?”
章越心想这不仅是王安石问的,而是官家问的。官家也急需一个答复,在青唐用兵数年了,最后的目的还是制夏,自己肯定是要给一个期限的。
但出兵的事哪里有一定的,官家太急可以理解,你王安石也这么急吗?
在这里章越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因为他知道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五路平夏。
章越道:“一旦破夏国之半,夏之半国尽数归于契丹,则为不利。再说西夏非熙河蕃部可比,我军破熙河乃易于斩取功赏,又吞地容易,故而将士们人人用命,而若对西夏,则恐怕没有如此轻易,将士不能求速胜,则易沮丧离溃,”
“如今夏国虽国力衰退,但本朝缓急之间也无名将,手上没有劲兵数万,若骤然攻之,也会误国事,攻夏之事还望慎重。”
章越说完无疑是一盆冷水浇上去,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他们显然是要从章越这得到一个可以振奋人心的答案,但章越令他失望了。
文彦博微微笑了。
这当然代表了章越的意见,最后会上呈御览,也是宰执们以后制定对西夏,契丹方针的一个参考。
从资政殿走出后,吴充给章越递了一个眼色,章越便在殿外等候。
不久吴充负手从殿内踱出,看见等候在旁的章越。
翁婿二人当即一并同行。吴充对章越道:“方才你的在殿上言契丹不会出兵,就算再有把握此话也是说不得的。”
章越不能说这是自己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只是道:“一旦言契丹攻宋,那么朝廷便不会如以往般支持熙河用兵了。”
吴充道:“之前王介甫与我有言,你此趟去西北历练的足够了,当初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是西北观兵后回朝后拜相,你此番回朝他也会给你补偿。”
章越道:“可是小婿岂可见朝廷攻略熙河半途而废。”
吴充默然片刻道:“既是你有心返回西北,为何方才又王相公言平夏把握时,又说得如此保守。”
章越心想,是啊,自己可以一拍胸脯拿他‘五年平辽’来说。如此王安石考虑到此,说不定真让自己再回西北。
不过自己又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吴充道:“你可知你在资政殿上之言,既不能令文相公满意,也不能让王相公满意。”
章越点点头,当初面见官家时,几句话可以影响变法存续,令宰相易位,如今到了这个场合,又是几句话下涉及数万将士的性命,几十万百姓的生死,自己又岂可乱说。
章越道:“老泰山所言即是,可是言有轻也有重,我虽谈不上一言九鼎,但又岂能承宰执之意言语,如此不是坏了国事。”
吴充长叹了一声道:“国事?你要攻夏,我与王相公可以交代,你若不攻夏,我与文相公可以交代,你这不左不右的,如今我都不知与哪位相公说话了。”
章越道:“是小婿令老泰山左右为难了。”
吴充摆了摆手道:“翁婿之间说这些算什么。”
顿了顿吴充又道:“不过王介甫是聪明人,你今日秉持公心,直道言之,他必然是明白的,如今只好且看他是如何主张的。”
第747章 嫉妒
资政殿议事之后,王安石坐着马车回了府。
到了府中,王安石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王安石看望向窗外想了想第一次与欧阳修见面的场景,不由黯然。
从初见再到分歧,最后陌路,如今再到欧阳修身故,王安石想起了二人交往的一一经历。
庆历四年时,是曾巩将自己推荐给了欧阳修,曾巩说自己已得科名,但颇为自重,不愿知于人,天下除了欧公外无人知他。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四岁。
到了至和二年时,王安石为群牧判官时与欧阳修方才初识,自此二人定交,书信往来频繁。当时欧阳修赞誉自己‘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两百年’意为欧阳修最推崇的韩愈接班人,但王安石当时却气盛,认为韩愈不足以称道,孟子才足以他效仿,故而有了‘他日倘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之语。
之后王安石因上仁宗皇帝万言书石沉大海,写了明妃曲二首,当时欧阳修还写信唱和安慰自己。
再之后二人生了嫌隙,起因便是薛向在西北之故……
之后欧阳修有回朝的可能,王安石则再三力阻,有人言如今朝廷缺员,王安石说没错,朝廷是缺人,但筑室必须用真正的栋梁方可,怎能用粪壤,烂石,朽木来滥竽充数呢?
……
如今这才一年过去了……
王安石坐在窗台前下笔给欧阳修写了一篇祭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第一句言下之意,王安石言欧阳修,司马光,苏轼之误,非人力,见识所不及,而在立场不对(不明天理所在)……
然后王安石笔锋一转,对欧阳修生平的文章道德政治尤为赞叹,特别是在英宗即位之事的决断上,可谓千载之一时……
王安石写完这篇后,忍不住唏嘘,将文一卷,双手奉在额头上道:“欧公,你若泉下有知,今日当知我矣!”
王安石取卷走出了书房,但见客厅里已有来人。
对方一见王安石即激动地起身道:“吕惠卿见过相公!”
王安石大笑道:“哦,是吉甫啊!”
吕惠卿身旁陪着的是王雱,他也是笑着道:“爹爹,吉甫面圣后就来找爹爹了。”
王安石点点头坐下问道:“官家怎么说?”
吕惠卿回想方才面圣时,此刻心情仍是非常激动,两年不见,但官家对自己信任依旧如故,这令他这一次回朝不由信心倍增,升出大展拳脚之志来。
吕惠卿不愿在王安石面前提官家对自己有多器重,只是简单地道:“当时惠卿向官家请求经筵,但官家却要让我主判。”
王安石道:“你的经术当朝没几人比得上,不为经筵可惜了,你仍兼天章阁侍讲,再判国子监或检正中书五房就是。”
“再加一个知制诰!”
吕惠卿心底狂喜道:“谢相公栽培!”
王安石淡淡地笑了笑,王雱则有些脸色不好看,吕惠卿守制啥事没干,一回朝就升知制诰了。
蔡延庆在西北拼死拼活,也才刚升的知制诰啊。
还有吕惠卿升知制诰命了,曾布不就又被吕惠卿压过一头了吗?
王雱脸上阴晴不定,吕惠卿看到王安石手中拿着一篇稿子。
王安石看到吕惠卿的眼神道:“欧公去了,我为他写了一篇祭文,你当初也是受知于他吧!”
吕惠卿啊地一声,显然他对欧阳修去世之事有些意外。
说完王安石将稿子递给了吕惠卿。
当初若非欧阳修,王安石又怎会认识吕惠卿。
吕惠卿当场读了王安石这篇给欧阳修的祭文,读到了情深之处,也是有几分感动。
吕惠卿看了王安石这篇祭文,若无真情流露,绝不能写出这等绝佳的文章,可是就在一年前,王安石还批评过欧阳修‘附丽韩琦,以韩琦为社稷臣,尤恶纲纪立,风俗变’,又说欧阳修在一州则坏一州,在朝廷则坏朝廷。
当然王安石批评欧阳修的话,如今也被不少人拿来批评他。
可如今转得这么快,着实让吕惠卿没有料到。
王雱对王安石道:“爹爹,欧公与司马光,范镇,吕诲,富弼,苏轼皆是一丘之貉,何必如此悼至呢?此非我等所能知也?”
王安石摇了摇头向吕惠卿问道:“吉甫怎么看?”
吕惠卿想了想道:“惠卿以为,生则诋其为天下大恶,而死则誉其为天下不可几及之人,是又岂相公之所为?”
王安石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惠卿知我。”
王安石没有说情由,他也不是一个向人解释的人而是转而道:“吉甫能回朝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以缓一口气了。”
吕惠卿笑道:“相公言重了,不是还有子宣帮忙吗?”
吕惠卿这话说完便有些后悔,王雱见吕惠卿的表情暗笑,此人果真嫉曾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不错,我一人智短,变法要你们二人同心协力,方能共成大业。”
吕惠卿出了些冷汗道:“惠卿定与子宣同心同德,一并辅佐相公成就不世基业。”
王雱心想你吕惠卿他妈的给我装什么君子,他故意言道:“这次朝中可是热闹了,不仅你们二人,连章度之爹爹也打算召他回朝。”
吕惠卿听了章越要回朝,不由面色一凛道:“相公不打算再委他西北之事呢?”
王安石微微点点头,寻又道:“还在考虑。”
王雱道:“如今熙河有蔡仲远(蔡延庆),王子纯(王韶),还要他章度之作何?此人非我心腹,还是不可委以重任的好。”
王安石道:“今日在资政殿我看他谈论西夏,契丹之事,着实是有些远见卓识的。而且此人处事还是有公心的,一心于国事。”
顿了顿王安石对吕惠卿道:“我当初与吴冲卿有约定,若真调章度之回京,我也不会委屈他。他在西北建功立业之事,国家当酬以内制之职!”
听到要授予章越翰林学士之职,吕惠卿几乎当场裂开!
那份嫉妒之火,几乎是当场将他烧成了灰。
若章越为翰林学士,他吕惠卿不是一直居于他章越之下,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