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和甫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与相公不过所谋不合罢了,前些日子质夫(章楶)来时我与他讲清楚了。”
王安礼道:“度之是真不授了?”
章越道:“这些年我殚精竭虑,实是身子疲乏,一任地方也算是休养休养,若时数年后相公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到时候再回来。”
数年后…
王安礼知道章越这话说得一点诚意也没有,不过念在旧谊上给自己台阶下罢了。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章楶,王安国都上门劝过,如今王安礼也是要无功而返。
王安礼道:“度之,吾兄执拗之至,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有任何转圜,为今之计你暂且授了学士,待到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王安礼言下之意也很明白,章越就算辞了翰林学士,王安石也不可能更改决定让他回西北掌兵,与其如此倒不如接受他送出的好处,或者是补偿。
章越笑了笑,反而道:“我听说了当初钱穆夫(钱勰)之事,正是你上门所劝。此事朝野上下都称赞相公的雅量。”
熙宁三年制举,钱勰得了第二名,但因批评新法被罢。钱勰政绩很好非常有名声,得到了官家的赞赏。
去年年末时王安石派王安礼问钱勰要不要当御史。钱勰却拒绝了。
王安石知道对方不肯依附自己,仍授予盐铁判官之职。
章越借着称赞钱勰之事,说了自己的决定。
王安礼闻言知道章越之志不能动摇,只好回去禀告王安石。
王安石此刻刚下朝,他在朝上因宗室,后族推恩之事,与文彦博,冯京,吴充意见相左,起了不小争执。
王安石要大幅削减宗室,皇后,皇太后之族的推恩加官的封赏。
不过此举遭到了执政大臣的一致反对。
同时王安石又拒绝内官李若愚要求的封赏,并弹劾了外戚李评的不法之事。
这二者令王安石顿时里里外外得罪了一大票的人。
王安石下了车驾心想,两府都不肯减恩赏,如今这个恶人唯有他来当之。
何为变法那就是既要开源,也要节流。宗室,后族这里的推恩不减,以后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减两府宰执及百官的推恩,大家心底都不服啊。
至于文彦博,吴充也是从这样的考量,来反对自己的决定。
王安石回府见到了王安礼,他心头有事没有说话。
等走过一段路方才回头问道:“听说你早上去了章府?”
王安礼道:“是,见了度之了,但他之意甚坚。”
王安石道:“不拜便不拜,朝廷如今又非缺翰林学士。”
说完王安石要走,又见王安礼欲言又止的样子道:“说吧。”
王安礼道:“兄长,我看度之还是想去西北掌兵的。”
王安石怫然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若遂了他之意,哪个官员都可以辞命来要挟,不听中枢自行安排差遣了?”
王安礼也知道此事与兄长没有商量余地,他是冒着被兄长训斥的风险,故意这么提一下,也算全了与章越友情。
王安礼立即退而求其次地道:“兄长,度之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兄长,此事在于官家对你的看法啊。当初钱穆父你最后不也是成全了他吗?”
王安石默然。
钱勰公然在制策考试上批评新政,触了王安石之忌。
之后钱勰任流内铨主簿,当时判流内铨的陈襄将班簿呈之,官家说着班簿造得很好啊。
陈襄说非我所为,而是钱勰为之。
这件事后王安石就立即提拔钱勰。钱勰不愿为御史是不依附自己的意思,但看在官家的面上必须给盐铁判官之职,否则排挤异己之名王安石就坐实。
同样章越的事与钱勰也是一般,他们二人都是官家赏识的人。
章越在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却九辞翰林学士,官家一定会问到底是什么原因,章越为什么不受啊。
李林甫当年将唐明皇所赏识却不依附自己的人,一个个排挤出去,落下个口蜜腹剑的成语。
所以这个教训是很深的,为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宰相所为。
而章越如今九辞翰林学士,不仅在官场中传为了美谈,王安石也要想如何与官家交待这个事。
否则皇帝看见心腹章越被贬朝廷后,一定会对自己产生信任危机。
在王安石心底若哪天皇帝对自己信任结束了,他大不了回江宁去就是。
可他正在想着削平宗室,后族推恩之事,这件事上他正需要官家的大力支持。
他王安石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感到此事的棘手最后道:“此事先放一放。”
第753章 说客登门
迩英殿内,章直予官家说书进讲,陪同章直一起进讲的是王雱。
官员说书经筵最少都要二人,同时还有宰执大臣相陪,所以即便时常能见到官家,但章直说话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
而且王雱还特意与章直一并说书。
王雱此人极是厉害,熟悉天下掌故,且无史不通。以至于章直想要引经据典,夹在进讲经义中间,拐弯抹角地为自家叔叔说话。
但章直尝试了几次,稍稍有所触及边界了,即被王雱出言化解或是打断。
以至于章直一句话都递不出去的。
要换了以往章直肯定是不管不顾,但如今得了章越的话,他也不再是那等愣头青,所以他便没有强言。
王雱见章直如此,也没有说破,他心想章越辞学士的原因,官家如今大概还不知道内情。
之前至章越府上传旨的李宪,王雱已是打了招呼,让他谨慎说话。
李宪已是答应了王雱。
李宪是老臣在官家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是一清二楚的。
之前就有一个例子,官家拿一个事问王安石,王安石就反问道,陛下先与臣说此事从何处得知?
官家就问,卿如此在乎这件事从哪里来干吗?
王安石道,陛下与其他人密,却独隐于臣,这是君臣之间推心置腹之道吗?
官家就如实说,这件事是从李评那得知。
王安石深恨李评,弹劾于他,将李评贬至保州。
王雱想起李评多了几分警觉。
这李评也是颇为知书习典,在外戚之中算是一个人才了。官家平日常他留身奏事,咨询军国大事,所以宰相们对李评都是客客气气的。
官家拿保甲法问李评时,李评私下提出反对意见,就是此事为王安石得知,之后被贬。
李评被贬前,愤怒地对官家说,陛下每当要罢黜谁,王安石就党庇谁,令被黜之人反而升官。而王安石不喜欢谁,哪怕陛下明知他无过,但王安石一定会加罪于他,将他赶得远远的,就如臣这般。
这样的话可谓用心十分恶毒,王雱仍觉得即便要将李评逐出要付出不小代价,但也要为之。
经过贬李评的事,官家与王安石二人是真生出隔阂来了。
好处是外戚内臣中对皇帝说话也就更谨慎了。
因此王雱不怕李宪会私下给官家递话,只是怕有什么别的渠道进言。
此刻从经筵上散去后,王雱与一名熟悉内情的宦官联络。
王安石很少联络沟通宦官,这些事都是王雱在主张。比如之前官家派去查问青苗法的内殿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振二人都是王雱结交的。
王雱先确认了官家没有起疑心,以为章越屡辞翰林学士,只是顾忌着官员的清操而已。
而并非因王安石用王韶替换他的不满。
但这是王雱担心的,若是官家听一听问一问宰相王安石对章越辞翰林学士的想法还好,但官家一切都不说,一句相关的话也不问。
似乎官家如今在等王安石的一个表态。
王雱知道李评之事不可重演,章越在官家心目中地位不逊于李评,所以此事最好不要闹大。
当然真闹大了,他王雱也不会怕,至于王安石更不会在乎。
但能说服章越,不令李评之事重演,才是上上之选。
想到这里,王雱回到了迩英殿,对着一旁抄录讲义的章直说今日要登门拜见章越。
王雱当然知道章楶,王安国,王安礼都劝说失败的事,可是他却对自己此行有十足的把握。
章直听说后直接道:“家叔可能如今不愿见到衙内吧。”
王雱笑道:“子正,令叔不会怕见我吧!”
章直闻言微怒道:“这是哪里话。”
王雱笑道:“我虽没有郦食其,蒯通之辩,但包管一席话便让令叔受了翰林学士,子正是信不不信?”
章直当然不信,可是见王雱这等天下没人比我聪明的样子道:“你要去,没人拦着你,我替你禀告就是,但家叔见不见我可不管。”
王雱笑道:“子正肯为我通报一声即是,料想令叔不会羞见我也。”
王雱仍是自信十足的样子。
之后章直,王雱一并来到了章府。
章直立即带着王雱来到了院落中,远远地看见一名身穿旧袍的男子,正坐在院中的石桌石椅上抚琴。
王雱与章越见面次数不多,他的自负不在其父之下,所以眼高过定,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底。
王雱对章越也是初时觉得不过如此,但到了经过后来一系列的事后,发现此人却是才干非凡,介于其父的政敌与非政敌之间。
可在王雱眼前,任何无法控制的人或势力,都是要归入政敌一类,于是他对章越倍加小心。
他见到章越虽一袭旧袍,但风姿却是儒雅风流的,足见美章郎之语。本来如此男子院中抚琴应是一幅美好的画面,可从王雱听来,章越的琴技实在是辱人耳朵,破坏了这一幕的和谐之感。
等到章直通报时,章越也是看向了自己。王雱远远地行了礼,同时也庆幸耳朵逃过了这刺耳琴声的折磨。
寻即章直走出来没好气道:“家叔有请!”
王雱露出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大步踏入了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