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任县令时当时章惇巡查地方,张商英对答如流,而被章惇赏识,之后推荐给王安石。
王安石很重视张商英,一入京就被挑到检正中书礼房作事,如今被提为御史。
除了张商英外,不久还有一人也到了相府。此人是张琥,他也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如今是他接替了章越管理国子监,为王安石办最要紧的‘一道德’之事。
张商英,张琥如今都是与王安石禀告东明县处理的后续之事,王雱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东明县之事是去年而起的,当时免役法在东明县实行没有多久。
结果一千多名东明县百姓集体进入东京城中闹事,他们先是封堵住了开封府,找当时的开封府知府韩维告状。韩维一看这些人为什么告状,原来当地的官员将他们强升户等。
这些百姓原先都是四五等户,却突然一夜之间都被升为三等户以上,然后他们要按照朝廷的律法缴纳沉重的免役钱。
结果这些人就不服气闹事了,他们先找了开封府。
韩维当即拒绝受理此事,说这事的问题出在新法上,我开封府只抓犯事的官吏,对于朝廷大政没有纠正的能力,如此等于将脏水泼到了王安石身上。。
这些百姓分别去找御史台和王安石,御史台说这不是我的事,本衙门之接受对官员的弹劾。但御史台表面不过问此事,私下却秘密查探,最后认为是新法的错,他们变着方来剥削小民。
因此不少官员上疏朝廷,批评新法。
也有一部分百姓找到了王安石,拦截住了他。王安石被这么多百姓围住了,也非常吃惊,他先说自己不知道此事,但他也一定会着实调查此事。
王安石得出不同的结论,东明县县令是贾藩,此人是范仲淹的女婿,受过文彦博的提携,所以是旧党之列。此人有意破坏新法,故而造成这样的局面。
总之百姓围攻开封府,御史台,宰相府的事闹得很大。如今不少官员攻讦免役法的口实。
王安石觉得此事到底是旧党有意为之,还是变法之弊?便让张商英,张琥二人去调查。
张商英道:“相公确认无疑,东明县近在咫尺,便在天子脚下,故而那些旧党有意利用贾藩来挑起此事,用此抹黑新法,其心可诛。”
张琥道:“我所见来,这贾藩并非受文相公所授意,此人则是做事颟顸,受到下面小吏蒙蔽,他们瞒报户等,为富户洗脱税赋的干系。”
张商英道:“然而一句颟顸不能辞其责任也!这贾藩也是老吏怎会出此差错,他是范文正公女婿,与韩公欧公关系非浅,必是受人操弄,攻讦新法!”
张琥没有说话,张商英这样阴谋论,可以撇清变法过程的失当。
王安石问道:“东明县的事已告一段落,此事已是知之,但我不知世上如东明县这般又还有多少?你们说呢?”
张琥闻言道:“相公不必担心,最多十不足一。”
张商英则道:“相公,天下大多郡县因免役法得利,就算有些郡县似东明这般,我看也不足百之二三,朝廷可以派官员视察地方纠治,相公实不必因此忧心。”
王安石听了微微点头道:“你们觉得免役法是否当更改?向下户收免役钱是否对百姓过苛?”
张商英道:“似韩子华(韩绛)之党都攻讦向下户收宽役钱,可我见来天下之势已是沸然,已不容人有所更改,朝廷中有些官员打着同情百姓的名义,不过只见一叶。用圣人的话来说,就是群居终日,言不及议,好行小惠,难矣哉。这样的官员不知什么是朝廷的大计。”
王安石这些年这样的话听了不收,故而闻言后不置可否。
王雱对张商英的话更是深为赞同道:“天觉所言极是,我看来免役法没有瑕疵,已是得乎其中了。再说了此刻就算我们真的改,那么将来必然成了韩子华他们攻讦的口实,一旦我们退了一步,这些人便会进十步。”
王安石闻言默然,他派出张商英,张琥到地方查探东明县之事,也有想修改免役法的意思在这里。
但张商英,张琥二人却坚决地支持免役法无事,同时王雱的话也提醒了他,这时候不正是自己退一步,别人便会进十步么?
这个时候万万退不得。
王安石闻言问道:“方才听下人说,你去了章府?”
王雱道:“是的,章度之固执不能说动。此人就是方才天觉所言‘好施小惠’,不知朝廷大计所在之人。”
王安石道:“不出所料了,他既要去地方就去地方好了,他之前也是大州知州的资序,给他一个望州知州为之便是。”
……
张商英,张琥二人离开相府时,王雱相送二人。
张商英这时突停下脚步与王雱道:“元泽兄,这章度之九辞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已有清望,这个时候如他的意到地方为郡守,岂非使他名声更高。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到地方,否则会错之在相公,必须借事弹劾于他,使之是因被弹劾不得不贬之地方,而并非是推却翰林学士而至地方。”
王雱道:“天觉这么说是想起草此疏吗?”
张商英是章惇一手举荐的,他还是章直的同窗。但他知道章惇与章越关系并不好。
不过无论如何,他张商英都不在乎。
如今在张商英眼底,自己被王安石推举,不仅是自己必须报答对方的知遇之恩。更要紧是他坚定不移地赞同和支持新法。
于是张商英道:“正是。”
王雱深深地看了张商英一眼心道,章惇举荐的人果真不错。
王雱道:“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你是个明白人,与司马君实,富郑公相较,这韩子华,章度之更似心腹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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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疏在袖中
自辞了王雱之后,章越也是觉得自己这一次九成九是要落到地方去一任知州了。
就是不知能不能落一个不错的结果,似欧阳修当初被贬滁州时,写了一篇醉翁亭记,又给仁宗皇帝记起来,重新调回京师也是说不准。
所以章越打算将往日著书的兴致再提一提,之前献给官家那本言语经济之学的书,似得了官家好评,命人藏在御书房中,不许任何人翻阅。至于日后到了地方,再写一本什么书,章越一时也没有眉目。
前途未卜时在家中闲坐,而因打定了主意,心情也是不一样。
如今趁着闲暇时他逛一逛汴京城,看一看民情。
九月的午后,章越便在茶楼里喝茶见客。
章越独据一桌,而黄好义,彭经义,唐九,张恭他们则在另一桌吃茶。
茶楼中一群锦衣商人正登楼而上。茶楼的掌柜见了这些商人都是在汴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今日会出现在此。
掌柜立即吩咐店伙计拦住闲杂人等不许上楼,自己则亲自上前招呼,而见对方则作了噤声的手势后当即知趣地退到一旁。
为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精明能干的男人,他见了窗边坐着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后,立即拜下激动道:“沈陈见过章公!”
章越看向对方笑了笑,对方就是当年交引所里的大掌柜。
他的叔叔沈言去年已是病逝,如今是他来打理沈家全部的产业。
王安石上位后这几年,也动手整顿交引所,将里面换了一拨人。之后官家和两位皇太后及皇亲都是介入其中。
交引所如今除了在汴京,洛阳,永兴军,秦州,成都五处设有分引所,还在大名府,南京,杭州等七八余处军州都设了分引所。
盐钞,茶引,明矾引等物与金银铜钱的兑换,已是彻底取代了交子。
而交引所的年分红也达到了三百万贯以上。
随着不断有新的股东引入,股权也不断地被稀释。
如今朝廷还是占着三成五股份,皇家外戚占了两成,在座的这些人也占了一成五,其余都是零散股东。
似蔡京,沈陈这样的老人如今在交引所里话语权已是大大减少,如今不过有些股份而已,每年可以分红而已。
章越将沈陈扶起道:“坐下吧!”
跟着沈陈来的数人也是交引所里的股东,这些人当年都受过章越的恩惠在交引所了入了股。
他们都属于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凭着这个机会,将全部身家都赌了进入,现在都已是一朝鱼龙变,在座的人最少也都是身家百万贯以上的员外了。
这些人虽说不如沈陈这般有呼风唤雨之能,但他们在各自经营的行业中,也是能量极大,甚至还是行业行首。
交引所对于章越而言最重要是盐钞的货币化,至于使这些人受益,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料到随随便便就造就几个‘百万’富翁出来。
章越笑道:“今日与你们聚一聚也没什么,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沈陈道:“章公以后无论是回西北,还是去地方州郡,有什么用钱用人的地方吩咐一声,我等无不支持。”
其余的人无不出声,每个人都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章越笑道:“你们能出头,也是凭着各自机缘,当初分引所也是你恰好看到了机遇从中投钱,我又没拿刀逼着你们非来不可,所以真的不必谢我。”
一人道:“章公,我们不是不知恩的人,当初要不是我跟从沈大哥听了你一席话,便没有今日。当时是你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才卖了全部身家,都投到了交引所的股份上。”
“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章公哪里有我们今日。”
见他们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也不是与你们要钱要人,你们就与我说说这市易法如今的利弊。”
沈陈等人一听章越提及市易法三个字,当即忍不住皆是大吐苦水起来。
……
市易法是王安石的变法之一,这也是如今朝野上下对王安石变法争议最激烈的一项。
这市易法主要是针对商人而来,因为开封各行各业都由行首把持,行首下面还有不少大商人。这些商人上勾结官府里的势力人物,下面则垄断了市场。
就以茶来说,为十几名大商人把持着,外地茶商运茶至京先要将这十几名商人逐一宴请过去,还要不断送礼,求得一个定高价的权力。
茶叶定了高价,其中利润部分就由作为消费者的老百姓来买单了。
于是王安石便想出市易法来,绕过大商人,实行政府采购,再由政府销售的办法来平抑物价,同时还能为朝廷赚一点钱。
章越从各个商人口中听得市易法实行时的利弊之处,当即将之一一记录下来。
从茶馆离开后,得到确切消息的章越还一一造访了数家商户。
其中有给原先给开封府专门供肉的徐记。徐记原先是供肉,但供肉之余却受到了开封府胥吏的百般讹诈。
徐记给开封府衙门的肉被衙门上下索利无数苦不堪言,之后王安石发布了免行法,让徐记交纳免行钱就可以免去给开封府送肉的规矩。
章越仔细从对方口中打探免行法之利弊。
……
这日王安石正骑着马在元随的簇拥下行在上朝的路上。
这时候其子王雱得到随从的禀告后突驾马赶上王安石,然后在王安石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石听了神色一凛问道:“真有此事?”
王雱青着脸道:“确实如此,我已是让人仔细查探过了,市易法免行法这些年本就频遭旧党攻讦,章度之突然去暗访,必是从中把握到了什么把柄。此人也是厉害,居然懂得先下手为强。”
王安石闻言没有说话。
王雱也是心眼多的人,这边命张商英准备弹劾章越后,那边派人盯住章越的一切行踪,以防止对方先发制人,如今真给他蹲到了把柄。
王雱向王安石道:“爹爹,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置吧!”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当即先一步骑至宫中,然后找等候上朝的官员中见到了张商英问道:“如何要你弹劾章越的奏疏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