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道:“邓中丞我教你一个说辞,明日你替唐坰求情!”
“求情?”
王雱道:“不错,你就说初见唐坰此人十分文雅且行止俭朴故而举荐之,今朝廷将他远谪,全部都是你的罪责,唐坰本人不必深责。你乞求陛下念在唐坰家贫的份上,让他就近安置,不要远贬,再请官家治你的不察之罪就是!”
邓绾一听目光一亮即道:“衙内高明,正是如此。”
王雱这招可谓漂亮。
首先说明当初为什么要推荐唐坰,是因为这个人很文雅同时生活俭朴,所以举荐他为官。
然后将举荐失当的罪责从王安石的身上转移到邓绾的身上。
因为王安石身为宰相用人失察是不得了的,但邓绾身为御史中丞这罪名没有那么大,这就是拿邓绾作替罪羊了。
邓绾当然是毫不犹豫接受了,因为他受王安石之恩,否则哪里能担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同时只要王安石在天子那边信任不变,那么邓绾日后的仕途也自是能保得住。
当即邓绾一口答允了便退下了。
王雱道:“陛下言爹爹用人失当,此千万不能认了!”
王安石道:“我真没有用人之失吗?不知以后谁又是第二个唐坰啊!”
王雱道:“爹爹放心,如今左右都是如曾布这般忠实可信之人,绝不会有第二个如唐坰这般。”
正在王安石与王雱言语时,突然有一元随上前道:“启禀相公,熙河经略副使王韶来信!”
王安石王雱二人对视一眼。
王雱拆信一看顿时色变道:“爹爹,踏白城丢了!”
王安石闻言怒道:“王子纯在干什么?”
王雱也是神色凝重道:“王韶在信里没有详说,只是言木征投靠了董毡,董毡西夏联兵,眼下声势极大。他说败报已是正在送入京师了,大约数日后可到,他是提前派人骑快马连夜进京禀告的,如此我们还有转圜之机。”
王安石道:“踏白城是河州重镇,此城一丢,怕是河州便守不住了,如此还有什么转圜之机。”
王雱闻言也是大恨,王韶虽说取了岷州有功,但若是河州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
第760章 来府一趟
次日殿议。
王安石又精神抖擞地返回庙堂上,向官家陈奏《方田均税法》。
此刻文彦博,吴充,冯京,王珪,蔡挺诸相对王安石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谁经过昨日那么狼狈的打击,都要意志消沉个十天半个月,玻璃心一点的被气个一病不起,甚至直接嗝屁的。
但王安石完全没有这般,昨天被唐坰在百官面前折辱,今日便又重新站在庙堂上声音洪亮地与文彦博等官员辩论起新法,其逻辑条理之清晰,思维之缜密,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任谁也不由佩服此公意志之强,斗志之坚,真是无人可及。
在场自文彦博以下都是自愧不如。
甚至被弹劾之后王安石如何也要装模作样地辞个相,争取一下朝野上下舆论支持和同情,等官家再下几道圣旨起复你的时候再出山。
王安石连装也懒得装,今日就要在庙堂上推动方田均税法,昨日还在庙堂上所言辞相的话简直如…
这哪里是辞相的样子?忘得太快了。
越遭打击越是坚韧,天下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挠此公推行变法之决心。
幸灾乐祸还没一个晚上的文彦博等人,身不由己地在官家面前与王安石争论这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言:“方田均税法,分为二者,一为方田,即以四十一倾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地分五等,以止隐匿之田。”
“一为均税,各州县纠察田亩隐匿的情况,免去有田无赋和无田有赋之情。先由京东路行之再推行至各路!”
文彦博则道:“方田均税法并非新法,臣记得在景祐,庆历,皇佑,嘉祐都曾推行过。不过此法推行下去,阻力很大,曾是数试数罢。欧阳永叔当年曾大力推行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官家问道:“此法之弊在何处?”
文彦博道:“多税少税倒尚在其次,最大的难处,就是将田产公之于朝廷。”
“一旦清查之后,以后似宗室,外戚,官员一共有多少田亩,地方官府知之,然后朝廷亦知之,以往隐匿寄名之法皆无用了。”
王安石道:“兼并之户催之不足惜。”
文彦博道:“不仅是兼并之户,连地方二三等户也不安心,自家虽有仨瓜俩枣,但也怕从此被官府惦记上了。”
“这天下十之七八的田亩,谁敢将其来路告诉给官府呢?”
“故而方田均税法数行数废?难处也在于此。”
王安石道:“若是此法不行,天下之人多营不正之财,蝇营狗苟之辈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千载暗室,一灯即明!”
文彦博摇了摇头。
吴充道:“臣以为能查出多少是多少。”
冯京则道:“臣担心是豪强之户无从下手,反是有田产中下户反成了官府的替罪之羊。”
……
方田均税议一段落,官家言道:“浙江役钱多有上户出六百贯者,若如此多取之无妨,唯五等户钱不多,免去如何?”
王安石听了心底一凛。
他与韩绛的政治分歧就在于要不要征收助役法的下户免役钱。
并且吴充,章越都是支持韩绛这一观点的。
但王安石坚持一定要征收下户免役钱,官家如今支持免税这个观点,难道有启用韩绛这一派的意思吗?
王安石出言反对道:“一等户出六百贯钱并非情愿,然而为了催兼并当如此,当然或许也有情愿者出六百贯的。至于大多数人出钱,并非吝啬钱财,而是担心遭到朝廷的刑罚。”
“第五等户出钱或许不多,但这是在如今宽年之下,如果遇灾年,要募民役兴修水利等不足。臣以为只要陛下不将此钱用作池苑侈服之享,多取则不为虐也。”
“如今丰年尚且不取,若遇凶年难道强迫百姓们取之?”
官家道:“可是即便丰年之时,地方官府亦有强取五等户钱。”
王安石道:“这是因为地方朝廷未有役钱之故,只要朝廷财用日渐丰足即是,助役法即为便民,只要实行久了,百姓自乐输不怨。官家生此意可是听外人闲言闲语之故?”
官家听了大为不悦差一点道,朕已经为你贬走了一个李评,焉还有另一个李评吗?难道朕就没有一点主张吗?
可是王安石已是觉察到官家的不悦之色,从问浙江五等户役钱之事看出,官家已有偏向韩绛,章越之意。
借着此事来问自己。
显然昨日唐坰的上奏,已令官家心底生出了嫌隙,这章越为何九辞学士,一定要请郡地方呢?他是不是第二个李评呢?
官家问道:“王韶在西北经营如何?”
王安石心底一凛正要言语,一旁吴充已是言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王韶在西北与景思立不和,又与高遵裕不和,之前分兵去取岷州均未与二人商议。”
“如今岷州平而复叛,牵扯不少兵马。”
王安石一听顿时怀疑吴充已经得到踏白城丢失的消息。
一旁蔡挺道:“如今熙河未靖,但是湖南,广南之处,章惇,沈起二人却各引兵马征讨,契丹尚且虎视在侧,一旦有所失,则生成大患。”
官家点了点头。
吴充,蔡挺先后陈词西北,但以往一向能言善辩的王安石对此却一声不吭,此举实在是十分的反常。
文彦博何等人物,最擅长查探人心的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其后蔡挺,王珪也是反应过来。
文彦博出言笑着道:“我听闻朝野里近来有传闻说西北之役都是王韶之功,章越不过借其功也,此话不知是不是空穴来风?”
吴充亦非常凑趣地笑道:“是啊,我也听闻了,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呢?”
有些东西不能摆到台面上,但旁敲侧击都是可以的。
文彦博,吴充说完看向王安石的脸色。
官家亦问道:“真有此说吗?”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道:“似王韶着实是有大功于朝廷,但夺取熙河五州首功还是在章越。”
文彦博大笑,王珪等宰相等纷纷道:“此至论也!”
官家也是欣然地点了点头,王安石这话还是说得客观的。其他的官员不知道内情,但宰执们能不知道吗?
熙河首功在于章越,这是之前官家与宰相们的一致意见。
退了朝后,王安石对元随吩咐道:“让章度之到我府上来一趟!”
第761章 登门
章府之内,曹佾抵此。
曹佾也算是外戚中,章越为数不多一直交往的。曹佾与高遵裕不同,此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清楚自己的位置。
曹佾对章越道:“皇太后,太皇太后对你可谓赏识已久,不知度之为何辞去学士之位呢?令两位太后和官家失望呢?”
章越道:“章某学识才干资历年纪都是不够,岂敢与诸学士并列了。”
曹佾道:“度之说这话便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章越歉然地笑了笑。
曹佾道:“王相公一心为国为天下,为了江山社稷,然而却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他如今能在相位上,只是迎合了官家的意思罢了。”
“其实变法在我看来一为急,一为缓,天下当变,却不可大变。唯独那些见识短浅之辈,喜事好事,动则喜欢大动干戈,其实苦民太多。治大国者若烹小鲜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
章越听了这曹佾好似颇入心坎。章越道:“国舅此言深合我心。政者最紧要是循序渐进,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切不可操之过急,然而……”
曹佾听章越前半句几乎忍不住拍腿叫好,但听然却眉头一皱。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然而……矫枉过正,此词咋看是矫正之事过犹不及,但其实不然,矫枉过正之词出自春秋露繁,孔子作春秋以微言大义责之,是因世人多不知为恶,故而连篇书之,以矫往世而正之。矫者不过其正,则不能直之!”
章越的意思是说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的原意里说矫枉一定要过正,这是对的。
但董仲舒以后的人却往往将矫枉过正认为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