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身为四厢都指挥使,名义上对随行的捧日军三指挥使可谓拥有生杀大权。但反过来说,他们也是天子监视章越的耳目。
不过名义上这个武职,对于熙河路,秦凤路驻扎的禁军管军将领,同样具有威慑作用。
辞京之日,章越与他的幕府以及这三指挥禁军出了城门,辞别了前来送行的蔡挺,李宪,章直。
前日听从章越的建议,官家打算派蔡挺出巡河北,河东,以防止宋军攻打西北时,契丹突然犯境。
蔡挺今日送别了自己,过几日便要往契丹去了。
章越对蔡挺本是无感的,因为和他儿子关系不太好,但听说那日御前会议推举去熙河的人选,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蔡挺。
蔡挺当时是王安石推荐的,但蔡挺力陈非章越不可,故而七位宰执才一致投了自己。
当时别人还以为蔡挺安逸于枢密副使的位子不肯去巡边,或者是怕自己一世英名在熙河折戟沉沙,但过几日天子问他愿不愿去河北河东,蔡挺却一口答允。
这令章越对蔡挺有所改观。
马上他们一人要去西北,一人去东北,各自肩负起国家边防重任。
章越与蔡挺相互一揖,二人都想对对方说些话,但却憋了半天。
最后章越才道:“章某此去西北,东面还请枢相维持了。”
蔡挺道:“章龙图能胜自是无忧,若是不然,十个蔡挺也是无用。”
“枢相保重!”
“保重!”
两人相互作揖。
这一次去西北路程很紧,可谓星夜而行,章越汴京赶往西北,先是经过洛阳,再从洛阳赶通过潼关至永兴府。
章越坐在马车上看着飞掠而过的景色,左右都是护道的骑兵心绪都在西北的战事上。
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驿站方才稍稍歇息。
幕府里的蔡京,蔡卞二人前来问安,章越一面洗脚一面对二人道:“元长,元度坐!”
蔡京,蔡卞坐下后,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向蔡京问道:“你这些年一直帮薛向打理西北的交引务?”
蔡京答道:“正是,这些年陕西解盐盐池所产略有下降,到如今不过一百万席,但运司每年发行的盐钞却到了近两百万席!”
“原先一席值得六贯,到了治平年间一席可值得七八贯,之前韩相在西北任宣抚使后,又加印了一批盐钞,如今盐钞只值不到五贯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盐钞贬得少与交引所不无关系,这些年交引所在市面上收了不少盐钞,否则贬得更多。”
蔡京问道:“那么大帅此番往西北,是要收盐钞,还是卖盐钞!”
章越道:“不收也不卖,明日我到永兴后,你到市面上放出消息,就说以后熙河路的任何盐井所出,与陕西解盐一般,皆用盐钞结算。”
蔡卞闻言一震道:“听说大帅之前在西北开了不少盐井。”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蔡京道:“可是如此解盐之收益归永兴军转运使路,而我们如今是秦凤转运使路,要是以往还好协调,如今分作两边怕是难了。”
章越道:“此事我已协调好了,以后盐钞印制之政将会收回三司,而不是划拨地方。”
蔡京闻言目光一闪,他显然从中把握到什么。
以往只有解盐一路时,朝廷一年以不到一百万席的盐钞,却发行两百万席的盐钞,这导致了通货膨胀。
如今将熙河路的盐政也并入,可以短时间使盐钞升值,更要紧的是朝廷将盐钞的印制之权收归了三司,使得以后可以更好地制定货币政策。
蔡京想了想道:“莫非大帅要以盐钞制服西夷?”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章越对蔡京,蔡卞问道:“你们以为盐钞是什么?”
“是钱!”
章越道:“不错”
人与人相互支配,无非就是三个途径,一个是权力,一个是信仰,还有一个是钱。
比如是你是官,我是民,官员就可以用权力支配百姓做事。
信仰比如宗教,共同的理想,也可以支配人做事。
还有一等便是钱,出一百文钱,可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我干一天的活,这也是支配。
而钱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在于对人的异化。
所谓异化就是金钱本来就是人的工具而已,但最后人却成了他的奴隶。
好比如说农耕,本来人是四处游猎,但有一天发觉种田可以让自己有个稳定的收成后。于是人便放弃了朝不保夕的游猎生活,一辈子守在一亩三分地里哪也不去。
虽然获得了稳定的收入,但却失去了那等四海为家的自由。
钱是厌恶风险的,故而有句话是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说的就是游牧的风险。
好比章越在熙州河州以一斗三四百钱收粮,便大力鼓励蕃人放弃游牧,而进行屯垦开荒,就是用阳谋来使蕃人异化。
说到底文化的不同就是经济方式的不同。
农耕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还是游牧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答案显而易见。
不过章越使盐钞货币化,在平定西北上却有更深的考量。
第776章 喂饼
金钱?异化?
再从盐钞推至制夏制青唐的方略。
蔡京与蔡卞听着章越的言语,都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蔡京是素知章越之能,蔡卞则不同,他是王安石的学生兼女婿,他一直对王安石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的,但如今在章越幕下,他亦得之所长。
蔡卞之聪明通透不亚于蔡京。
蔡京为人四面周全,蔡卞不仅周全,同时性子里有那一份朴直忠实,令人不会觉得此人太过精明。
难怪身为宰相,阅人无数的王安石会将女儿嫁给对方。
章越对蔡京,蔡卞二人都十分赏识,心底感叹还是闽地出人才。
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幕下的徐禧有才气,但却有些自傲自负,说话时常要压人。章越知道徐禧是幕下唯一一个寒门布衣出身,所谓自卑表露在外就是自负,如此才不被人欺。
沈括木讷不善言辞,也不善于交际,整天一个人鼓捣些小东西。
章楶在五人中官位最高,他的明锐果断胜于众人,此去西北是打仗的,蔡京蔡卞并非帅才,可章楶,徐禧却是知军略的。
章楶不仅知军略,而且还有帅才。
这也是章越招章楶至幕下的缘故,他要培养替手,自己若离开熙河了,那么总要有一个人来接替他。章越原先意属的是王韶,不过王韶实在太急了,若是他能安分守己再等些日子,自己这个位子迟早是他的,可是如今……
章越于驿站里叹息,他虽早知道王韶有反骨,但被背叛的那一刻还是那么的心痛。
鉴于王韶的教训,章越也是有意在知人用人上用力。
常言说为官三品,不看相书,如今章越也官至三品,但仅仅知人还不够,还要能用人。
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是不可能靠单打独斗成事,必须培养一帮心腹才行。
从汴京至秦州的一路上,章越每日都要与五名幕僚聊天,不单单是上下级关系,同时也为师长,平日反复强调敦促,到真正任事就会少出差池。
章越对这五人树立一个规矩,就是持身正,同时一定要节俭。
节俭乃为官第一美德。
这也是他为何对王安石,司马光非常推崇的缘故。
章越要求节俭以后,其他数人都还好,唯独苦了蔡京,对方可是喜好奢侈享受的。
除了规矩,章越也是推心置腹待人。
抵达凤翔府后,徐禧向章越献策道:“眼下木征,董毡,西夏分攻我军岷州,河州,熙州,兰州,会州,如今正值秋季,正是蕃人马肥之时,不利于我军速战,可以让前方兵马退守数处要害,待敌军军心离散时再战。”
“同时我军出秦州后可以大军鼓荡而行,熙河各州蕃部从慕汉化,并非真心从木征,董毡,只是被迫从贼而已,只要蕃部知大帅返回熙河,朝廷加派大军前行,必然降伏,此时我军可以择其精锐强壮,济之粮草,命其随军破贼。”
章越听徐禧数言都深合己意不由赞赏,就算对方是个马谡,也当尽其才。
其实历史上神宗,吕惠卿,苏轼都对徐禧十分赞赏,认为对方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让他出任永乐城之统帅。
虽然遭到永乐城大败而殉国,但打个比方,好比屡战屡败的国足,也不能否认能进国家队的,是目前国内最能踢球的人。
徐禧献策之后,章越立即命人赶至熙河各州,面见各蕃部首领,告诉他们自己已是返回熙河,让他们不可从贼,否则一定秋后算账!
熙河大多数蕃部首领都曾随章越进京受赏,他们还是非常卖自己这个面子的。
而自徐禧提及建议后,章越当即授予对方通远军节度判官,从一介布衣提拔为了选人二等第四阶。
徐禧得知章越的任命惊讶得说不出话连忙道:“徐某寸功未立,岂敢居此职。”
章越道:“某向来不轻易与人解释这些,但你初入我幕,便道与你知道,某用人向来微功必录,有功必赏,你数条建言皆深合我意,如今就用了。”
“可我不过是布衣……”
徐禧讶异还欲再言,章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言语。
一旁蔡京,蔡卞,章楶都是笑着向他道贺。
蔡京笑着对徐禧道:“你方来幕中不知大帅为人,他向来不与人画饼,都是直接把饼喂人嘴里,以后你便知道了。”
章楶点点头道:“是啊,当初随大帅去熙河的人,都加官晋爵了。你看看他们便知道。”
徐禧定了定神这才接受了。
数日之前,他还是一名出入汴京各个酒楼的书生,如今竟已是朝廷官员。
这段际遇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想到之前他见到同乡黄庭坚还与说亲,他当时许诺到熙河数年挣个一官半职,再回来风风光光回来迎娶黄家小姐,哪知道这才没几天,他就一官半职了。
兵马一路疾行,章越抵至秦州时,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率领秦州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章越一行。
这排场自是了得。
路亭附近,旌旗飞扬,上千骑兵拱卫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