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王韶寄托厚望的熙河路经略使之任,也是泡汤了,这令他心情非常不畅快。
“报!我军于前营十里外遇伏,损五十人!”
王韶将酒碗一砸道:“干什么吃的?”
王君万道:“副帅还请息怒!”
说完王君万便让女乐通通下去。
王韶喝着闷酒道:“着实可恨,如今这岷州便是鸡肋吞又吞不下,退又退不得。”
王君万道:“副帅,如今我军坐困此地,不如暂且先前救河州,如此对朝廷也有交代。”
王韶道:“我不知吗?可是章……章龙图有命,让我大军不可弃岷州!”
王君万道:“什么,章龙图的书信到了?”
王韶道:“是啊,他信中的言语我不是很明白了。”
王君万道:“副帅可是担心……他到任后会为难你。他这一次可是把着本路所有官员的升赏罢黜之权啊!”
王韶伸手一止道:“你担心他会罢我?我怕什么?当初我在古渭建寨,到熙河有如今这个样子,这份天大的功劳谁敢罢我?”
“这熙河的将领,蕃帅,哪个人不知我王韶之大名,他敢罢我?罢了我,军心能不乱?”
王君万道:“副帅说得是,章龙图要服人心,就要名正言顺。”
王韶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看看就凭章度之一介书生,可否能掌熙河路秦凤路十万大军,没有我在帮他镇压可行?”
“再说了不是我看不起他,他能有什么军略,有什么将兵之才,这熙州河州会州岷州哪一州不是我王韶亲冒箭矢打下的。你让他去带兵试试?顶多一个指挥的人马就够他手忙脚乱的。”
王君万听了王韶的话也是点点头,没错,章越虽有官家的信任,有个枢密副使的岳父,在朝中根基深厚,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不会打仗。
所以当初在熙河时,一切必须仰仗着王韶来,如今他再度熙河拜将,也是要如此必须要重用王韶才行。
王韶也是看着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
正在这时候外头禀告说章越已是抵达了宕昌寨之外,眼下请王韶,王君万二人离寨去见他。
王君万闻言吃了一惊对王韶道:“章龙图不是明日才到吗?”
王韶道:“对方此来的意图我着实摸不着,若说他对我动怒,但是信里写得倒是句句客气。”
“那么他为何不进寨,反而要我们二人出寨去见?”王君万问道。
王韶道:“摆架子而已,谅他也没有胆子如何咱们。”
章越是主帅,当然有权力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见王韶,王君万二人。
当即王韶,王君万二人点了上百骑兵开了寨门,前往去见章越。
但见前方已有兵马驻扎,二人一问得知竟是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驻扎在此。
王韶,王君万不知道天子居然将捧日军都拨给了章越。
王韶,王君万二人在营外被拦下马,王君万怒道:“知道我们是何人吗?来见大帅为何拦我们?”
但见营外的禁军将领懒洋洋地道:“知道,但中军自有威严,你们二人下马步行入内即可,其他人侯在营外便是。”
王韶,王君万对视了一眼,此刻也只好如此。
二人来到大帐,却见章越的亲随唐九按刀在此。
王韶与唐九相熟上前笑着套近乎道:“唐兄弟许久不见了。”
唐九微微点头道:“大帅就在里面,王副经略在此先候着,王将军随我入内。”
王韶闻言神色一僵,他的官位比王君万高,哪里有让他等在外面,先见王君万的道理。
王韶脸色就很不好看,但此刻也只能憋住气道:“是!”
当即王君万随着唐九走进了中军大帐。
而此刻章越正在看书见王君万也是客客气气地请他上座,王君万连称不敢问道:“不知大帅单独让末将到此有什么见教?什么话不能入寨后再说?”
章越淡淡地道:“叫你们到此自是有话要讲!”
说完章越从案上取了几封信递给王君万道:“你先看看。”
王君万一看脸就青了,这些信件都是检举弹劾王君万这些年驻扎在熙河时的不法之事,仅贪墨军需,纵兵劫掠这两条都够斩王君万的。
“这是一派胡言,王某根本没有做这些事。”
王君万面色铁青地狡辩道。
章越笑了笑当即又取了一封札子给王君万道:“你再看这札子,是我昨日来的路上写的。”
王君万看了札子但见是章越总结他这几年在熙河的功绩,一条一条罗列得十分详细,有些王君万都不记得了,但章越却记得清清楚楚。
王君万看了这弹劾的书信,以及这札子顿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王君万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帅栽培,但王某受王副帅的大恩大德,是宁死也不肯负他的。大帅若真要以此罪杀某,某无话可说。”
章越看向王君万道:“果真是忠义之士,不过你是朝廷的将领并非王韶的私人,你这么说可是犯了大忌知道吗?”
王君万在一旁默然不答。
章越对王君万道:“你且先在一旁好好想想。”
当即两名兵士押着王君万下去了。
这时候章越道:“带王韶。”
片刻之后,王韶迈着大步,昂然迈入了营帐,一进帐便目视章越分毫不让。
第779章 几日经略使
王韶方才入帐时与王君万擦肩而过。
王韶看得王君万的表情,那是一等被人捏住了首尾的神情。所以王韶知道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到了此刻王韶也将心一横,大步走入帐内。
不过此刻帐内章越却点了点道:“给子纯点茶。”
章越知道王韶好茶,故以茶待之。
一旁自是茶人上前给王韶点茶。
茶具乃黑釉碗盏,因为茶汤色白,故用黑釉碗盏可以显色。王韶一眼看出章越款待他的都是建州所出的黑釉碗盏,其纹如兔毫,正是兔毫盏。
这兔毫盏用来点茶,因蔡襄推崇在京中士大夫里风靡一时。
张诜以往喜茶,王韶与对方品茗过数次,张诜是建州人士又喜点茶,二人倒有些往来。
但后来二人因事失和,便再也没有一起点茶过了。
王韶记得章越很少点茶,今日怎么也来这一套了。
王韶闷着声坐下端过茶人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章越道:“此番在汴京,我兄长的岳家托人赠了我两样釉盏,我心想我并非方家,如何识得这样的好物,便吩咐家人留着,等着日后回熙河时再赠给子纯。”
说完章越命人呈上两样茶盏来。
王韶一看眼睛便离不开了。
“这是鹧鸪斑!”
王韶看了鹧鸪斑的建盏顿时爱不释手。
这鹧鸪斑的建盏在日本称为曜变天目碗,点茶在中国后来渐渐不流行了,但在日本却是风靡一时。后来日本流行的茶道便是宋朝的点茶,
故而宋朝建阳所产的建盏,被日本战国时的大名视为名器,谁家里没一两个都不好意思见人。其中曜变天目碗更是名器中的名器。
而在宋朝这上等的曜变天目碗也是不多。
王韶平日多求人去建阳采买,没料到章越却记在心上,将这茶盏给他千里迢迢地带来了。
王韶心想章越这是何意?有求于我?
他知道自己不能将兵,故而赠此茶盏来示好我。
王韶转念一想,不对,此人叙完旧情就要翻脸了。
王韶道:“多谢章经略,王某如今不喜这些了,这些茶盏还是你收着吧!”
章越点点头,突然动手将此两个名贵茶盏往地上一砸。
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王韶吃了一惊……
但见章越起身道:“当初我是真的想赠你,但如今你我情谊一笔勾销,譬如此盏!”
王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道:“你如今是经略使,自是要什么便是什么?你说你这一次回来要如何制王某?”
“你若是稍有良心,便想想当初是谁帮你立足古渭?又是谁替你打下熙河五州?让你有了今日的风光?”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的唐九道:“王副帅,你忘了你当初在汴京时走投无路之状了吗?连一百贯都拿不出,当时是谁借钱给你,又是谁保荐你了?”
“你去古渭,汝妻杨氏在汴京病逝,又是谁帮你操办她的后事?又是谁帮你抚养你的儿郎?”
王韶听了一愣,是啊,他自己如今在秦州,通远军养了五房的妾室,上个月他的第五房妾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早就将亡妻抛之脑后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离京时,其妻说过若他王韶富贵了,娶了新妻,便到他的坟头烧上三炷香。
可如今王韶未回京扫墓,连其妻后事及抚养子女都是章越为之。
他王韶偶尔想起都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章越理所当然为之。
到底是谁忘恩负义?难道真是他王韶吗?
王韶想起他中进士后,出任主簿和司理参军后,先后与两任上官刁难。
王韶记得离开建昌军的那一日连车都雇不到,他与大着肚子的妻子走了好长一段路。
因得不到好的考语,又不通人情世故在吏部被刁难,但自己愤而与对方闹翻后,走投无路下,与妻儿困居在陋巷之中。
他欲振作赴制举,但文章又得不到欧阳修赏识,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章越……
想到这里,王韶看着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建盏咬着牙道:“一笔勾销便一笔勾销,从此你我二人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