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宕昌城,收复岷州后,章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种师道表功,将他升作熙河路兵马都监,作为王君万的副将。
至于章楶则知通远军,实际上是作为王君万第三军的监军,通过这一系列的手段,章越将罢黜王韶的影响降至最低。
不能说章越任人唯亲,排除异己。
官员们只对自己的权力来源处负责。
你提拔了他,就能够使得动他,但换了王韶的人自己就是使不动,或来一个阳奉阴违,一旦遇到大战这些人是不肯卖力的。
章越当即将岷州失而复得的消息禀告给官家,同时让张诜率秦凤路的兵马接管岷州。
知道宋军破岷州消息,叠州蕃部首领钦令征,洮州蕃部首领郭厮先后带兵马至章越军中表示归顺。
在此同时章越则带着王君万,种师道以及从岷州,叠州,洮州的众多番军人马北上河州救援。
至于章越两三日攻下岷州的消息传至王韶耳里,令他格外地不痛快。
第783章 河州兵败
岷州失而复得后,章越率王君万,种师道的熙河路第三军一万余人及归顺的番军近两万人向河州进发。
宋军一向有在当地募叛军为兵的传统,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
此举一个是解决当地的隐患,另一个也是以贼制贼。
岷州,洮州,叠州的地方就是一个字穷,所以章越出征河州时,也捎带上了岷州木家七族,叠州的钦令征,洮州的郭厮等兵马。
木征与董毡的大将鬼章青宜攻河州攻得很急,章越不敢怠慢,收复岷州后休整了一日,便催兵进发。
章越大军抵至岷州与洮州交界处驻扎下来,召集众将视察地形。
章越指着眼前一片山川对幕僚们言道:“这里乃岷州与洮州的交通要害之处,若是能在这里设堡立寨,可以挡住从洮州来的敌兵,防止木征复来,你们谁来请命?”
众幕僚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向沉默寡言的沈括却道:“下官愿试一试。”
章越道:“好,此堡便名为谷藏堡,存中督军监督此事。”
沈括当即称是。
章越又对王君万道:“挑一名能带兵地将领佐之。”
王君万答允了。
众所周知如何在敌军眼皮子底下建一座堡垒是风险系数很高的事,高遵裕对这样的事一贯是坚决拒绝的,以至于都引起了官家不满。
章越又询问从当地征集民役之事。
王君万说了难处禀道:“岷州缺粮已久,之前便因路途不便,难以入中。”
章越道:“此事还是在盐钞上解决,熙河路自有盐井,不仅可以不用解盐,反而有余力外销,此事你问元长就好。”
蔡京点了点头道:“王将军放心,原先成都的交子务已经并入了熙河路盐钞务,川蜀来的商人也可以通过原先所携的交子兑换盐钞。如今最要紧事是岷州一得,便彻底地打通了至川蜀的利州路的盐道。”
“加之多年的积累,岷州当地不少蕃部都已经开始使用了盐钞,虽说近来盐钞一直贬值但是蕃部百姓一直在用。如果用盐钞向当地番民买粮雇役,本地番民都是可以接受的。”
章越道:“还有一事没告诉诸位,三司已是定下解盐与熙河盐的盐钞岁定额,永兴路为九十一万五千贯,秦凤路一百五十八万五千贯,熙河六十三万七千贯。”
听了这话众幕僚们都是大喜,这意味着熙河路一年可以多六十三万七千贯盐钞的进项。
而且另一个好消息是番民经过多年的番汉通商都已是默认了盐钞的流通和使用,同时也为缓解盐钞的通货膨胀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战争说到底最后的胜负就是钱财粮草。
章越道:“那么此事就了了,以盐钞买蕃部的钱粮人力。”
众人都是称是。
正在这时,忽然山下快马疾驰而来,一名士卒神色凝重地向章越递信道:“启禀大帅,我军在河州大败,景思立,瞎药战死,包约叛变!”
章越闻言几乎身子一晃,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除了章越外,其余的人听闻此事也是各个面无血色,
章越定了定神问道:“几日前的事?”
“回禀大帅,岷州消息闭塞,这已是五日之前的事了。”
章越闻言默然不语,五日之前自己才刚抵至岷州,当时即便是自己带兵去救河州也是来不及了。
景思立,瞎药都阵亡了,可想而知宋军损失有多惨重了。
……
此刻汴京城正遭遇了百年难见的大风灾。
这风灾卷挂猛烈,百姓们在路上都睁不开眼,不少屋顶都被大风刮起,而因这场风灾以及景思立战败身亡的消息传入京师后,一时之间也是人心惶惶。
文彦博,冯京二人此刻正在资政殿里面见官家。
官家也刚接到熙河败报,难过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手捂住胸口有些难受。
官家对文彦博道:“文卿你继续说。”
文彦博看了官家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不过还是继续言道:“陛下,熙河路景思立败军失地身亡,王韶又被贬后,朝中不少官员议论,此时河湟已非进取之地,当早思退兵避让锋芒,万一……”
说到这里文彦博犹豫了一下。
“万一什么?文卿但说无妨。”官家问道。
文彦博道:“启禀陛下,如今为了征讨熙河,已抽空了秦凤路的兵马,万一我军在河州尽没,则不仅熙河路不保,连秦凤路也会丢,一旦夏国再出兵,甚至连永兴军也保不住。”
官家听了脸上肌肉一跳,想了再三言道:“可是……可是章越刚收复了岷州。”
文彦博道:“收复岷州不过小胜,但丢了一个河州,要胜过丢了十个岷州。”
冯京道:“启禀陛下,前些日子三司算了一笔账,开建熙河路之后,朝廷每年费四百万贯以上,若要长久供给其费用着实艰难。”
“我们也是算了一下,继续开熙河,陕西百姓将日益穷困,朝廷财用会继续损耗,仅靠区区数州县税赋如何支撑?长此以往唯有全靠朝廷供给是矣。”
官家听了冯京的话默然不语了。
这时候文彦博又进言道:“陛下,昨日蔡挺奏报,契丹又遣使抵雄州与我方交涉,契丹使者声言若不撤边境兵马,契丹国主将率大军征讨,到时候莫怪国主不念兄弟之情!”
文彦博,冯京你一眼,我一句使得官家心底也是动摇了。
当初章越出兵时,官家对他可谓是寄予厚望,可是随着章越出京日久,厚望便成了负担,如今景思立大败的消息,几乎击垮了官家最后一道神经。
官家想了再三道:“熙河路打了这么久,也确实是用饷无数,人颇劳苦,朕虽让章越统帅兵马,也不是一定要他收复当年沦丧于番邦的故土。既是两位爱卿都这么说了,下道圣旨让章越守一守,先不要交兵了,还是暂避锋芒吧。”
冯京道:“陛下,你当初授章越临机专断之权,若是下一道圣旨恐怕不能令他此刻回心转意。”
官家听了有些心烦,不过仔细想想冯京说得也有道理。
官家神色痛苦地道:“那就让李宪走一趟,由他出京告诉章越暂且不要出兵了,谨守熙州便是。若敌军势大,朕……朕可以允他暂且退守通远军!”
退守通远军相当于章越这几年都白干了,当初投入的无数钱粮也白花了。
可是到了这一步官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了。
第784章 金牌之下勒令退兵
汴京城正值入夜之时。
宫外里侍卫们已在给各处宫门落锁。
宫人们手持长柄系作的引火之物,将殿顶的碗灯一盏一盏的点亮。
礼宾使王中正得到官家相召,正往殿中面圣。
庆历时宫人作乱,宫内上下慌作一团,当时王中正张弓搭箭射中贼寇,帮助平定了乱事,因此而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
当时王中正不过十八岁。因为他的勇力和胆识,多被朝廷委以监军之事。
王中正也成为内宦中除了李宪外第一知兵之人。
王中正知道官家让他立即去熙河也是吃了一惊。官家的意思是让他作为熙河路走马承受立即走马上任,他上任后首要之事就是立即命章越停止进兵。
王中正心想,不对,官家之前刚授予章越临机专断之权,如今又让他停止进兵,这命令不是自相矛盾和出尔反尔吗?
王中正再次确认了官家的意思,得到是让自己约束章越进兵的命令无误后,明白自己此去西北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见官家道:“朕当初有言语,说如今的熙河似乳虎抱玉,当趁其爪牙未备时取之,如今因景思立河州之败,可知董毡,木征非易与之辈,朕打算停一停,不是说不取熙河了,是要审时度势,你此去要将朕的意思明白地告诉章越。”
王中正低下头心想,章越刚刚出兵岂可轻易停止进兵,自己若去熙河岂非与他冲突?
可是为内宦代表的就是天子地旨意,这与章越这样的边臣必然是有矛盾的。
王中正不想得罪章越,但更不敢得罪天子,
到这里王中正有些羡慕,之前两任走马承受刘希奭,李宪,他们都因与章越合作西北,立了军功后,回朝就升官了。
王中正心想自己既是不走运,那么此事到了自己身上也必须确保没有万一才行。
于是王中正道:“回禀陛下,臣这就去,但车马毕竟是慢,但请陛下先于臣赐下金牌至军中,勒令章越先行停止进兵。”
官家道:“还是你考虑周详。”
官家当即命人立即写圣旨,以金牌传递。
当即一名使者接过了金牌旨意,但见这金牌是一个木头的条状之物,长约一尺,周身涂满了朱漆。
而朱红色的金牌之所以称之为‘金’牌,而是上面所篆刻的八个文字。
这八个文字是‘御前文字,不得入铺’,赫然以黄金而写。
所谓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就是这金牌传递的是官家的圣旨,传递圣旨之人只许在马背上交接,不许入驿站交接。
这名使者一手高举金牌,当即奋起一鞭,其胯下的骏马吃痛之下,当即甩开四蹄开始狂奔。
只见骏马四蹄翻滚,马脖子上的鸣铃声大作,连马带人如同流星一般疾驰而去,此刻正值三更半夜,使者手持之金牌望之光耀炫眼,疾驰时其快如闪电般,道上之人看见了无不避影。
使者将要抵至驿站后,驿兵远远地看见金牌后立即牵马而出,一路之上使者换马不换人,日行五百里,昼夜不停!
而得知王中正被派往西北后次日,吴充在殿上陈词道:“陛下,章越已是节制熙河兵事,如今又令王中正节制,如此任事,恐怕难责前线成功。”
官家道:“朕知道,之前没有河州之败故朕以为凭章越之力可以制得西北,但如今景思立丧师失地,还以身殉国,朕心甚忧。万一熙河再败,则不仅熙河不保,西人还会大举进兵秦凤路,秦凤路一旦有失,连永兴府怕也是不保。故而朕稍改前议,还是稍缓熙河路之事。”
顿了顿官家又补充道:“朕不是信不过章越,只是怕他一心为朝廷分忧故而立功心切,万一率军轻易犯险,则西北危矣。朕如今当先思保住熙州为上,至于征伐木征,董毡之事以后再慢慢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