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茶,盐,酒外的其他三物,市易司只会有一个兜底的价,免得对方空跑一趟,此外不会干涉。
比如之前于阗一次出售十几万斤乳香,本地商人都不愿收或压到一个连路费都不够的价格,这个时候为了避免蕃商亏本,市易司才出面托底收购。
收购的事一般由牙人负责,牙人负责估摸一个收购的价格,如果万一将来无法出手,或砸在手中发生了亏损,则牙人要被处以罚金,降级或是剥夺牙人的资格。
当然如果收购卖出给市易司获利,牙人也会得到一个不错的抽成。
章越将牙人分为九个等级,从低到高排列,不同等级享受一个抽成比例或得到市易司授权动用的资金,同时还有市易司里每年的分红。当然这一思路来自于后世某知名的投资公司。
李宪听了章越的手段表示大有领悟。
这其中最厉害抽成奖金及晋升制度,使得对方不敢舞弊,这点在对人性的拿捏上,可谓是精确至分毫。
李宪道:“如今市易法在朝堂上非议颇多,京中市易司只是想着各等办法放息钱,从中博利,却逼了不少小民商贩没有生计。节帅何不将此策献给相公呢?”
章越对李宪道:“难以,我之市易法在于运而不积,而相公之市易法在于取利,我听说仅汴京市易司一年收息钱,市例钱便近百万贯,如此厚利岂是我之区区小法可比?”
“哎!”李宪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宪之前负责皇城司,专门刺探京中情报,对于老百姓对市易法的骂声是一清二楚的。
王安石当时任命吕嘉问管市易司,吕嘉问此人急功近利,他管理市易司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官府强买强卖。
市易法的本意事打击大的兼并之家,结果为了取利,连中产和普通商贩都没饭吃了,最后导致官府本身成了最大的兼并家。
宋朝本来只是酒,盐,茶官榷,市易司一设结果百货都官榷了,而官府垄断的结果,就是导致了物价奇贵。
但章越如今能说什么,之前和王安石妥协了的,说好的不批评市易法,青苗法。在这点上还是要讲信用的。
不过李宪至青唐来却看得不一般的场景,到了这熙州市易司不仅有牙人中介,还有官营的解库质库。
这令李宪非常不解了,除了酒,茶,盐官营外,章越向来是能不官营就不官营,怎么在库质库上倒是官营了。
李宪到了市易司的质库内,但见一名官员候在这里,正是章越的幕僚蔡京。
这市易司的解质库也有很有意思,走进大门后,便是一左一右两个门。左边门写了一个质,右边门写了一个纳字。
蔡京向李宪言道:“但凡金银珠玉,甚至田亩之物皆可抵在质库,兑之盐钞,约取一二成利。至于纳库,则是盐钞可存取至纳库,约取二三分息。”
李宪听了吃惊问道:“存放支取盐钞,不取手续之费,还能生息?”
蔡京道:“确实如此,其中微妙在于百姓存在纳库的盐钞,可在质库中放贷给百姓,取得其利。”
李宪听了大惑不解,章越的办法。
王安石不久前上奏天子言,京师大姓多止开质库,市易催兼并之效似可见(其实是熙宁八年说的)。
王安石这句话的意思是,市易司一搞,汴京里的有钱人都没办法经商了,所以全部去开质库了。这说明市易法大大的好啊。
天子则回了一句,均无贫固善,但此事难矣。天子说你催兼并搞平均让百姓里没有穷人是最好了,但此事恐怕不容易。
王安石认为有青苗法,可以替代质库,但章越却坚持开设官营的质库。
这质库利息不高,与民间四成利可谓天差地别,理论应该难获利。但管办质库用得不是自己的钱,而是百姓商人存放在质库的盐钞,从中间利息差倒换来生利。
李宪冥冥之中似领悟到什么问道:“大帅可否细说?”
章越对李宪道:“当初我见王相公说了一段话,反复言朝廷破兼并,当破田租之利而非破商贩之利。”
比如熙州一名汉人熟农向地主租了好几顷田,再雇了几个不懂农耕的蕃人屯田。
地主拿了是田租,蕃人拿的是工资,汉人熟农拿得是扣除成本后的利润。
好比一块蛋糕,地主蕃人汉农三人分着吃,其中谁的付出体力智力劳动最少但赚得又最多呢?
打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也赚三千,一百万放银行一个月也赚三千。
在宋朝老百姓月入三贯,而民间借贷四分利来算,一百贯就可以赢了。放到今天,相当于十万块的利息比月入三千的人赚得还多。
从古至今都是有钱人越来越有钱,没钱人越来越穷。
地主田阡陌,穷人无立锥之地。
所以理想的分蛋糕是要将地主田租那块收入,分给汉农和蕃人,而不是减少汉农和蕃人的部分。
章越对李宪道:“青苗法破田租之利,但却坏在强行摊派,市易法却破商贾之利,又坏在强行摊派。我之质库在于官营商办,无论二者之弊,却兼二者之效。”
李宪道:“原来如此。”
看过榷场的市易法后,李宪觉得不虚此行,章越道:“吾平青唐三策也,田畴垦,货殖通,蕃汉为一。”
换句话说就是屯田,贸易,汉化三策。
章越对李宪道:“如今我要便商贸,子范你看还有哪里作得不够?”
李宪道:“咱家以为可以禁走私!”
章越道:“如今走私一在边民私市,另一在军队回易,你看禁哪个?”
李宪想了想道:“禁回易!”
第821章 谁支持?谁反对?
回易之事,自唐末便有,当时中央财政困难,各藩镇节度使便自己派兵马搞商业。
到了宋初,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但对部下亦宽容,用回易之策笼络将领。李汉超镇守关南抵御契丹时不仅回易,还办私办榷场。不仅如此,还强行在民间放高利贷。
太祖皇帝知道后不仅不处罚,还对他说,你缺钱怎么不告诉我,去老百姓那取。
然后太祖皇帝不仅赏赐李汉超钱财,还给予免征特权。
到了太宗皇帝开始以文驭武,约束武将权利,对边将回易进行禁止。
可到了庆历时对夏战争屡屡大败后,朝廷对回易又开始放松。
范仲淹守庆州,就回易得钱两万贯,充随军公用支使。范仲淹允用回易钱作为军队公用钱,但不少将领却拿回易钱中饱私囊。
现在章越,李宪坐在质库的雅室内谈事,这类似于银行的大客户室,ViP厅如此,起居布置得美轮美奂,一旁还有美貌侍女侍奉茶水。
这不用看,也知道是出自蔡京的手笔,他总喜欢将办公之处办得无比奢侈。
李宪道:“回易有三害,一则将领滥用朝廷兵卒经商,刻剥士卒,以满足私欲。若将欲壑难填,士卒长此以往只知经商,不以训练武艺为己事,而疏于战阵。将领们则使钱来打点上下,结党营私,败坏军纪。”
“二害,将领携朝廷之威,在回易之中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甚至过甚于官府,向来有回易之处,其驱役迫使商贩之事比比皆是。”
“三害回易之盐,茶,酒等皆不少都是官府专卖,使朝廷折损不少收入。同时军队回易,地方官府不敢过问,常以偷逃税赋,不仅与民争利,亦与朝廷争利。有此三害,必须除之。”
章越徐徐点头。
宋朝将领驱使兵卒如仆役,譬如不少酒垆,药局,当铺,客栈等等都是军队经营的。
以秦凤路而论,秦陇的竹木便是一宝,似张永德,赵延溥,祁廷训等大将喜欢打着‘系为军用’的旗号,公然让士卒运往汴京贩。
而宋军士卒也颇多艺能,赵忭曾说过陕西禁军,有匠氏,乐工,组绣,书画,机巧百端明目。
但话说回来,宋朝当时的经略使,安抚使都在暗中允许部下回易的。
章越听李宪这么说,知道这三害何尝一一不指自己之痛。
一害军队战斗力下降,二害破坏商品经济,三害使税赋收入减少。
战斗力下降便打不过西夏,青唐。商品经济不流通,自己通商贸也就无从谈起,同时自己熙河市易司的收入也因回易的存在大大下滑。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章越道:“吾之用法,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
李宪闻言知道的章越言下之意,陕西各路精兵强将愿追随章越至熙河卖死气力打战,说实话是冲你章郎长得一表人才吗?还不是图你出手大方,肯给赏赐,不吝啬给予功名。
结果你倒好将回易给禁了,军心士气怎么办?
什么是第一位,什么是第二位?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
所以说小其名而崇其势,略其细而求其大,乃自古统筹全局者治事的不二法门。
李宪觉得自己把握到‘禁回易’确实是一个好思路,但他不明白章越所想,自己不能贸然加之其上,上一任走马承受王中正是怎么与章越闹翻,然后灰溜溜地被送走的,这对于李宪而言必须警惕。
李宪宪顺着章越的话言道:“大帅所言极是,这先其大纲,细节可因则因,亦为英雄手段。”
章越闻李宪之言很是满意,什么是一个好搭档,便是如此。
坏搭档似王中正那等不说,还有童贯那等,强逼刘法出战而导致全军覆没。
章越道:“不过子范所言三害确实如此,这边将回易也是圣上心中之忌。”
宋朝皇帝对武将的猜忌,要远胜过文臣,开创‘以文御武’的太宗皇帝当初不许武将回易,打着是不许与民争利的名号,但说到底还是担心边将渗入回易,使其权力作大。
革除唐朝的藩镇之弊,不可使其重演,是每个宋朝皇帝都心心念念的事。
所以章越能在熙河作一个禁回易的表率,是可以令皇帝高兴的。
李宪听章越之言语,哪不明白他的意思言道:“不仅陛下欢喜,两府也欢喜的。”
军队回易削弱了政府的财政收入,若能办成这件事,连王安石也要大大夸奖章越办事得力。
无论是改革变法,还是事功就是如此,要优先考虑的是,谁会支持自己?谁会反对自己?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
把这个事情搞明白了,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
至于李宪想促成此事,也为了到天子那边邀功,这是王中正与李宪每个走马承受最关心的事。童贯强迫刘法出战也是如此。
至于章越这边考量的不仅是让天子,王安石满意,还要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禁止回易短期效果,将领士卒肯定是会闹情绪的,如此会不会影响自己明年攻取整个河湟,迫使董毡降伏的大略?
有句话是皇帝不差饿兵,天子都办不到,又何况于自己。所以必须要取利赡军,补偿军队没有回易的损失,继续厚抚士卒,保持着军心士气,可是这笔钱又从哪里来?
既要又要固然是好,那就是‘精’的功夫,但若水平不够则守其一也,这是所谓的精一之功。
事先利弊得失必须考量清楚。
章越点点头道:“子范兄,此事你我需好好计议。”
得了章越这句话,李宪不由大喜道:“咱家以大帅马首是瞻。”
章越笑了笑对一旁的蔡京道:“立即请蔡漕帅至熙州一趟,有事相商。”
身为转运使蔡延庆就是在整个秦凤路到处转,如今人正在河州。
作为转运使蔡延庆直接向三司和二府负责,所以不必如章越这般与李宪打交道,所以这一次迎接李宪他就根本没来。
蔡延庆不仅不用怕得罪了李宪,还能在士大夫里博取一个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