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章越的观念中,政治要为经济服务,战争要为政治服务。
他的平河湟策中最重要的核心是什么?
就是绝对不要同时与两方势力敌对,同时对外永远要保持着战略模糊。所以说要先易后难,先熟后生,依次进取。
以如今熙河军的势力,当然可以攻下河南六寨,北迫青唐,南逼岷洮。
但这样连地上的蚂蚁都知道你要干吗了,整个战略意图就被人看穿了,西夏也会马上领悟过来,与董毡阿里骨重新联手,绝不放任你大宋全取河湟。
有了全盘方略在胸,所以不能因下面一个看似正确的决定,而舍大略去贪图眼前小利。
随即种谔以岷州钤辖的身份,率两千兵驻铁城。
这铁城便是沈括新修之城,位于岷州与洮州交界之处,洮河以南,是三州交界之处,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熙宁六年入冬之后,洮州蕃部日子更加艰难。
这时伏羌城守将禀告,一公城中的朗格占家族下山投宋。
这河州以南洮州蕃部的首领原是溪巴温,郎格占是溪巴温的舅舅,也是上一任首领留下的顾命大臣。
之后鬼章宜青结势力作大,逐走了溪巴温,成了山南蕃部的首领,不过郎格占家族在当地势力颇强,鬼章一时也无法将之铲除,但一直对其进行打压。
到了第二次踏白城之战后,边厮波结成为了鬼章部新主,继续打压郎格占家族。
到了今日朗格占家族忍无可忍下山投奔宋朝,请求章越庇护。
章越当即接受了朗格占家族的投奔,还加官为内殿承制,同时书信一封责问边厮波结为何逼走族中长老,是否有善待族人,同时又询问洮州蕃部是否过冬困难,愿意不愿意下山至河州平原地带来过冬,宋朝会对其资助以粮食马料。
而边厮波结接到章越的信后一时无语,朗格占家族叛逃宋朝,章越将他收容封官不说,居然还反过来指责自己。
同时又要自己率部下山安置,这其间有无安了好心?
第828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黄河水东流,骤与南流北往的洮河交汇,两河交汇之处黄河之水清澈见底,但洮水却是浑浊不堪,一清一浊,倒也是一番泾渭分明的景象。
章越视察河州屯田,一旁幕僚们聊着天。
他们看着清澈见底的黄河水,便说起了黄河源头,沿着这条黄河溯流而上,便到了积石山,这便是大禹导河积石的典故出处。公认的是大禹也是从这段开始治理黄河,这才有了这片土地的人文历史。
北周曾在此设镇,称作积石军,后唐朝名将哥舒翰在此为了保护麦收大破了来打草谷的吐蕃骑兵。
如今章越听闻董毡让大将冷鸡朴率军屯于积石山附近,策应鬼章所部。
而积石山附近也是易于屯粮,否则当初吐蕃也不会视为‘吐蕃粮庄’。
两日后章越视察完屯田,抵至河州城。
章楶,包顺二人迎章越入城。
章楶对章越禀告道:“大帅,郎格占投奔我军,还带来一个消息,他说溪巴温从积石军的溪哥城亦秘密赶到河州城来,请求大帅为其复国?”
复国?
章越听了失笑道:“他溪巴温算得什么国君?”
章楶道:“大帅所言极是,蕃人不知好歹,还以为我们无法深入洮州,积石,故而还是如以往般要以羁縻治之。”
章越道:“他们不知最好,便见一见这溪巴温。”
溪巴温是鬼章部原主,但被鬼章赶下台后,便流落至积石军,最远还投奔过黄头回纥。虽说到处流浪但似他这般蕃部贵种,走到哪都有忠心的家臣和仆从跟随。
即便是落难了,到了各处也是奉之上宾。
溪巴温一见章越即拜下,用结结巴巴地汉话道:“边厮波结不知大宋的强大,妄兴兵对抗天兵,我溪巴温愿从于大帅,讨伐此贼,事后还请大帅奏明宋朝天子恢复我首领之位。”
章越反问道:“你说边厮波结不恭顺,有叛逆之心?我倒未见的,明年我还打算保奏天子给他加官一级。”
溪巴温一听忙道:“此事绝不会有错,我好几个心腹部族首领都来暗中告我说,边厮波结打算叛宋。”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罢了,如今我没有掌握边厮波结打算叛逆之实,而骤然下定结论。若真逼反了宋朝的忠臣,谁来承担此结果?”
溪巴温抬起头道:“既是大帅不相信,那我只有告辞,但我要告诉大帅,你日后一定会为了今日的草率而后悔。”
说完溪巴温果真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越看着对方的背影也没有留。
过了片刻,溪巴温又折过头来重新返回堂上,章越帮他倒了一杯茶道:“我可以帮你讨伐边厮波结,但是以后你是汉官,而不是什么蕃部首领。”
“你还以为你青唐蕃部在洮州还能自成一国吗?”
溪巴温面上肌肉一抽搐,却见章越站起身来拿着一柄折扇敲其背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宋天子的脚下,你敢列土封疆?有几条命?你若允了,喝下此茶,不允,便出了门。”
章越默默在肚里补了一句,到时自有刀剑相送。
溪巴温犹豫了片刻,心想这汉官明明可以诈许我复国之事,却如实相告,看来是位豪杰。如今木征都降了,我也降宋了吧。
溪巴温想到这里,当即端茶一口喝下。
溪巴温降宋后,章越立即给对方奏请官职。
不过溪巴温的圣旨还没到,而朝廷却忽下旨任李浩为熙河路都钤辖。
此事令章越大出意料。
因为在离京赴任之前,天子曾答允自己,熙河路文武官员都是归自己自举任命的,朝廷不会干涉熙河路人事。
但李浩突然被任命为熙河路都钤辖,却是打破了天子与自己的这一默契。
李浩本也是西军将领,当初写了一封安边策得到了王安石,之后他跟随过韩绛,种谔打过罗兀城之战,后跟随章惇破了南蛮,生擒其酋田元猛。
章惇将对方举为第一功,官拜引进副使,如今被调至熙河路来出任第三位钤辖。
如此硬塞的手段,令章越好生不快,朝廷这是又不放心自己了,故而派人来监视了?是不是在京中,哪个官员又在二府与天子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河州与汴京有数千之遥,章越根本无法及时知道朝堂上的事,即便是岳父有时候也不会事事透给自己。
李浩的任命让章越喉中生刺,非常地介怀,同时对朝廷这一任命也是百思不解。
是对前命的否定,还是偶尔为之?
这李浩还是章惇的人,满朝上都知道自己与这位亲二哥不对付。
话说回来,章越不怕对方敌人有多奸猾,但就怕朝中有人扯自己后腿。
章越在室内想了会,这时随从禀告说李宪找自己。
章越当即起身穿着睡觉所着的衣裳在室内见了李宪,二人称得上推心置腹,所以不重这些繁文缛节。
章越当即对李宪发了一顿牢骚,说的便是天子咋又说话不算话了。
军国大事出尔反尔,简直和儿戏一般。
章越不怕李宪将自己这番话告诉天子,话说回来,天子这时候夺自己权柄,自己没一句牢骚也是不正常之举。
与你李宪发牢骚,是拿你当自己人。
李宪听了呵呵地笑道:“大帅,古往今来出镇在外的大将,哪个没有风言风语传到天子耳里。你也莫要上疏申辩,我看此事便这么揭过了。”
“揭过?”
李宪点了点头道:“不错。”
章越想了想,明白其中的诀窍,风言风语不算什么,天子和二府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有时候真不在于几句话,而是一个态度在里面。
敲打敲打的目的,也是看看你的反应。
李宪走后,章越这一晚上睡得是翻来覆去。
次日起床推开窗户,但见一轮红日在河州城外冉冉升起,章越顿时将昨日的不快都抛之脑后。
平定河湟才是眼前第一大事,至于些许的闲气,他日功成名就后回头看来又算得什么。
章越负手看了一会旭日,又回到案边给天子和二府写公文。
公文之中也是例行呈报,其中对于李浩任命之事绝口不提。
同时致信章直查一查到底谁在说自己坏话。
第829章 空城计
章越每月都给章直写信,于章实倒少了书信,只是通过章直向他书信问候。
对章直,章越期望甚大,也是唯一可以在熙河事上说心事的人。
对于这一次天子安插李浩至熙河路来,章越也是言及自己苦闷,同时表达了自己长期领兵在外,遭朝中猜忌后,欲功成身退,归隐田园之意。
章越信中谈及陶渊明所提及的桃花源,露出向往之意。
有时候官退之后,能够避世归隐到一处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携带家人闲居个三五年,躲开世事的喧嚣,将天下家国都抛之脑后,不必考虑王安石变法是否成功以及几十年后金兵是否入侵,那也是一等精神上的愉悦。
譬如当初的参政赵忭,被王安石气得下野后,隐居家乡将所居之处称为高斋,对于来拜访求认识的乡人,他写了一首诗是‘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阿村赵四郎。’
连王安石也在拜参政之时,有‘霜筠雪竹钟山寺’之诗。
身处高位虽说荣华富贵,但压力则是非寻常可比,所以一面积极入世,一面却有避世之意,但凡夫俗子看来只会言之矫情。
章越知章直同修起居注,也是在书信中叮嘱,处世之道当以蠢为明,以柔为强,你性子鲁直,切不可因事不直,理不顺而进言。
章越又得知章直来信请教自己书法。章越便回信说,自己师从章友直,可惜对方数年前已是病逝了,如今自己取法多家。
当初杜陵曾言‘书贵硬瘦’,取以阳刚胜过阴柔之意,字如人也。
天下之事必由内心一股倔强不屈之气而成,然与人相处则是因愚柔而顺。
信写到这里,章越心想自己是在告诫章直,何尝不是告诫自己。
章直的信写完,则是给十七娘写信。
十七娘是每月书信一至两封,如今二人言及多是两个孩子的读书教育之事。
长子章亘聪颖过人,令章越十分欣慰,只是聪明的孩子常难听话。
因熙河的战功,章亘得了荫官的身份,日后就算不通过科举,也可直接出来做官,而且还是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