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大体说了一番,然后道出吕惠卿想要章越去瀛州,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
瀛州也就是后来的河间府,北拱幽燕,东临青济,乃水路之要冲,也是契丹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
将章越置于这里,可以令天子晚上睡觉稍稍安稳一些。
曹太后道:“可是辽主建牙在云中,未必经瀛州,也许是去打河东。”
官家道:“是,河东,鄜延也当择将守备。”
曹太后暗自摇头,官家御敌简直一点方寸都没有。
曹太后道:“是吕惠卿要将章越安置于此的?”
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是吕惠卿的意思,儿臣揣测,他是担心章越回朝会反对市易法。”
曹太后,高太后闻言都是欣然地点点头,官家看事还是清楚的。
“但儿臣担心,除了章越朝中怕也是无人可以在瀛州应对契丹。”官家此时此刻就差在额头写了一个‘怂’字了。
曹太后笑道:“陛下,吾看这章越倒非将才,而是善于经略谋划。他写的平河湟策吾看了,是堪比平边策般的庙算之谋,你依此先后收取河湟,青唐也是重新归降于我大宋,可知他庙算无误,一切皆在画中。”
官家听了连连称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可是让儿臣下一道诏书询章越如何应对契丹?”
曹太后道:“章越乃国士,人主下诏问之未能优礼,当遣重臣问讯。张茂则如今正在永兴府,陛下可下旨让他代人主亲询。”
顿了顿曹太后道:“先问章越方略,再问他愿不愿去瀛州赴任?”
官家闻言道:“去瀛州?可朕还是想调章越回京!”
曹太后笑着道:“陛下急什么?欲进人必先观其志。”
……
章越一行已下榻在永兴府的驿馆内了,这一次回京除了彭经义,黄好义外,他只带了十几人随从,丝毫看不出是个封疆大吏的架势。
章越在驿馆住下后,得知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来见。
章越以往与张茂则是老交情了,当初在打击任守忠时,二人是同一条战线。
新君登基后,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张茂则就退二线了,只给曹太后和高太后办事。
章越为了避嫌,也与他少了往来。
熙宁六年上元节,王安石乘马进宫座马被殴,便是张茂则指示人干的,张茂则还当面骂王安石说,宰相也是人臣,骑马进禁宫是要当王莽吗?
现在张茂则与章越在驿舍相见。
几句寒暄后,张茂则便道出了他代天子咨国事的来意,他问道:“辽主建牙云中府意欲何为?”
辽国攻宋两条路线,一条西路是从云中府出兵,攻打河东太原方向,这里地势颇为险要可以防御。
还有一条则是东路,因为丢失燕云十六州的缘故,这里几乎无险可守,全是平原。如果野战打不过,辽国的骑兵可以一口气打到黄河边上,直抵汴京。
章越则直接道:“契丹不敢兴兵,只是在画疆而已。朝廷缓答而峻拒即可。至于辽主建牙云中,只是见我收复河湟,故而为唇齿之计而已,侵我疆土。”
“割地不过求一时太平,辽国贪得无厌,朝得寸,暮得尺。”
张茂则点了点头,听了稍稍心安。
章越继续道:“如今熙河战事方歇,本朝需三至五年恢复国力,在此之际需休养生息,切勿交兵生事。”
张茂则道:“可如今难处是如何在三五年内,与契丹西夏和平共处,各不交兵?”
章越道:“西夏国内疲敝,暂时无力进取,而契丹一时叫嚣出兵,岂能若要打早打过来了,其实契丹更惧与我交兵,故而在虚张声势,但很多人看不出,只是畏于契丹势大而已。”
张茂则问道:“依章经略之见,这三五年内真可以保太平吗?”
章越道:“可以与辽国重议画疆之事,从澶渊之盟,到富公再使辽国已过二十年,辽主要将盟约亦当重新推定,以求更大的好处。”
“不拿出真金白银,空白以口惠而实不至之举,骗不了契丹。但我们一旦示弱,则夏国亦生得寸进尺之心,也会趁势提出增加岁贡。”
张茂则听得满头是汗道:“咱家听得有些糊涂了,为何方才经略说契丹不愿打,只是虚张声势,但这边又说要重新划定盟约呢?”
章越道:“因为辽国之患在于国内而并非本朝,所以才挑动与宋画疆之事。孟子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所以辽国深明这一点,所以不会真打,但又要与宋挑衅,来巩固权位。”
章越说的就是一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问题。
辽国最大的问题,是处理国内的矛盾,与宋朝画疆的问题,便是次要矛盾。但是这个事情如果两国处理不好,那么次要矛盾便会上升为主要矛盾。
经过章越这么一说,张茂则顿时醍醐灌顶。
张茂则心道,难怪官家如此器重于他,两宫太后要我亲询章越,此人见识明了,断事清晰,若为宰辅必称名相。
张茂则又问道:“如今瀛州知州空缺,不知章经略是否有意出知瀛州?”
章越则笑了笑道:“愿凭陛下差遣。”
张茂则问道:“哦,万一契丹南侵,瀛州首当其冲,难道经略不担心?”
章越则心想,这瀛州宋朝经营很久,历史上金兵两次南下时,都没打破河间府,汴京陷落了,河间府都安然无恙。
章越道:“若是契丹真敢南侵,某必死守瀛州!令契丹不敢深入!”
张茂则笑道:“咱家知道了。”
第851章 潼关道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张茂则对章越道:“经略,可知京中近来颇为流传你的谣言?”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我虽人在永兴府,但消息还是比你灵通一些。近来在京中颇多谣传!朝廷也是如此,每当大除拜时,都有闲碎言语。”
章越一愣,不是准备要调自己往瀛州吗?
张茂则略有深意地道:“好比撰麻锁院,朝廷赦命下达之时,为何要命书写麻诏的翰林学士锁院呢?因机密之事不可外泄。”
“所以咱家私下劝经略一句,无论什么话都不要放在心上,不妨趟直往汴京去,船到桥头自然直。”
章越听张茂则之言心想,莫非朝中要启用自己,又怕为外人所阻,故意放出让自己知瀛州的消息?
章越拱手道:“多谢!”
辞别张茂则后,章越从永兴府出发,这时候新法已全面恢复。
他在一个路亭边歇息,看到官差正带着一群头戴枷锁的百姓,在官差喝骂推搡中缓缓前行。
章越见了命人将官差叫来询问。
这几名官差见章越头戴着两脚幞头,知道是名官员当即恭敬地答了。
章越先问这些百姓都是为了什么被拿问?
官差答说都是还不起青苗钱的百姓。
章越便到百姓面前一一询问,这些百姓都承认自己欠了青苗钱,问至为何要欠清苗钱,当初借的时候没想过吗?
几名百姓都有些不好意思,官差便说了,这些人都是泼皮无赖,觉得朝廷的青苗钱好借就借了,压根便没想着还。
这青苗钱一到手这些人便吃掉花掉了,等债期一到就等着押到衙门,干月余差役相抵就是。
章越容色稍稍舒缓心想,五等户最多借三贯,那么这些人借了几贯?
章越拿此问了百姓,这些百姓一一答了都是借了三贯。
听到即没有多借,章越点了点头,其余人有的也是因为其他途径欠了朝廷青苗钱。
章越看他们并非为朝廷所迫,也不再细究此事,只是让官差不许再打骂百姓,让他们押走就是。
章越想到方才差点是错怪了官差,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非要躬身入事方才明白。
如今新法施行,自己所见,听旁人所闻都不一样。也难怪天子断了一个市易司的案子都不能有定论了。
章越继续前行终于到了三百里潼关路,这里沿途见到无数的流民。
章越经过一处本要下榻的驿舍,却见驿舍被盗贼攻破,被烧作了白地。
章越听得路经的商旅谈及,原来潼关路外群盗蜂起,差点截断了官道。
商人叹息道:“此都是朝廷变法所害!”
章越问道:“敢问你是亲眼所见吗?”
商人笑了笑道:“耳闻没有目睹。”
章越笑道:“这是以讹传讹罢了。”
说完章越欲走,这名商人突叫住章越道:“这位官人,我看你随从皆是好汉,小人也是要经潼关道往关中的,不如咱们并作一路。”
章越道:“不方便吧!”
说完章越继续前行,那名商人追上道:“不知可否搭个伴,我愿出五十贯相酬!”
章越听了对方的钱不少,不过仍摇头道:“若遇上盗贼,我自顾不暇哪有气力保你,告辞!”
并非章越不愿照顾,因为对方来路不明,自己不好轻易收留。再说若遇上厉害的群盗,自己也就能自保。
可既是答应人家,就要帮人到底,若不能帮到底,就不要耽误对方。
所以章越就拒绝了。
其实潼关道本来盗贼就多,秦凤路大将向宝当初过潼关时,遇到巨盗郭邈山将关中劫掠来的金帛、美貌女子经过潼关道。
向宝当即击败了巨盗,尽得其所掠。
由此可知盗贼猖狂到什么地步,在关中劫掠完,还敢在光天化日下走有官兵把守的潼关道出关。
因驿舍被烧毁,章越于是捡了潼关道上一处逆旅下榻。
这座逆旅外周建了一个土围子,还有十几个庄丁模样的人把守。
章越见逆旅内歇息着准备过潼关道的好几支商队,于是也打算在此下榻。
哪知店伴看了一眼章越却狮子大开口,开出了歇息一晚十贯的要求。
章越道:“十贯没问题,不过我这里有十几匹关西良马,你需仔细喂饱了!”
店伴笑道:“那没二话。”
当下一行人住进了小院,院后便是一个马厩,店伴拿了马料来喂食,一见这十几匹高头大马惊呼道:“确实好马,怕是千里马也不过如此,尔等莫非是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