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是四甲进士出身,至今仍是选人,听说一名封疆大吏在本县境内,遭到数百名盗贼围攻,万一对方弹劾他们那么自己几人的仕途到头了。
县令横了县尉一眼骂了对方一顿,准备一会拿对方顶锅。
县尉乃老实人,默不作声地认了。
主簿却很是淡定,三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此刻三人双手高捧着手本。至于院内的商人皆被官兵锁在院中,以防有贼人意图不轨。
隔壁院子的商人从门缝处,看到这几名文官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方才明白那个年轻人并非只是将门子弟。
亏自己方才还想将对方召为女婿,这等门第自己一辈子也攀不上。
他寻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此刻正倚在门边,她的颈边包着白纱,方才雇佣随从要拿她献给盗贼,对方以刃就颈,誓死不从。
如今她低声问道:“爹爹,外面那些人都是来拜见恩公的吗?”
商人点点头道:“是。”
“不知恩公是什么身份?姓甚名谁?”
商人道:“此番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恩公的身份,不是我们这等人家可以打听的。”
“这般啊!”女子点点头道,对着隔壁院子拜了三拜。
此刻县令,主簿,县尉等了一会,方允入内拜见。
他们见章越年纪虽轻,但却没有架子,对他们非常宽和,也不以在治下被袭为意。
几人都是大喜。
章越反而问了他们几句地方民情财税,以及新法实施情况,似在有意考较。
几人都是振作精神答了,章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只是叮嘱了他们几句爱惜民生的话,便与随从启程了。
几人恭送章越离开后,都是松了一口气,县令道:“如今朝廷河北吃紧,传闻官家打算调章经略相公知瀛州,故才轻轻放过,我等就庆幸吧。”
“知瀛州?”县主簿笑了笑,“章经略相公此番收取七州一军,进京必是大拜,岂是去知瀛州而已。这些话不过是掩人耳目,欲扬先抑尔。”
县令觉得县主簿说得有理道:“难怪经略相公方才问我等民情财税,必是日后回朝所用。”
县令又心想,方才他们是否给章越留下好印象,若是一两句话说得中肯,说不定仕途就此显达。
县令开玩笑道:“说不准,我等日后仕途都要仰仗章公。”
几人说了几句,县主簿叹道:“以章公见识才气,此番入朝必有一番作为。到时何止我等要仰仗章公,以后天下百姓都要仰仗章公了。”
……
章越到了洛阳见了司马光和郭林。
郑侠上疏后天子下罪己诏,司马光第一时间上书言事,批评王安石的新法。
王安石虽罢,但新法未废,甚至还换上了司马光最讨厌的吕惠卿。
司马光感到十分失望,直接身体不适。章越到了独乐园时,司马光也是让郭林告诉自己一句话而已。
郭林说司马光在病榻上言道,这新法是错了便是错的,是不会变的!
眼见司马光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仍是不惜余力地抨击新法,章越便转告郭林安慰司马光好好养病。
然后郭林带着章越出门。
章越与郭林默然片刻问道:“淳甫呢?”
郭林道:“淳甫上次去熙河见你,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以往写的好些诗词文章都烧了,此番你至洛阳,他也不愿见你。”
章越道:“我明白了。”
章越此刻颇为情绪不佳地向郭林问道:“师兄觉得我所为的,是否是对的?”
第853章 抵京
洛阳独乐园中。
庭院深深,草木如新。
章越与郭林并肩漫步在园中。
范祖禹与章越是年少之交,如今弄得两人绝交,不通往来。
而郭林身在司马光门下,若也是反对新法,日后会不会也与自己断交。
还有苏轼,苏辙兄弟……
章越觉得自己不是王安石那等性格,为了推行新法,便与自己以往一切的故交旧友翻脸。
以往自己可以回避这个问题,若此番进京那么立场便逐渐鲜明,到时候怕没有选择了。
无论自己贫穷或富贵,郭师兄都是待自己始终无二,但自己不愿因政见的问题,而失去似师兄这样的挚友。
章越借着范祖禹的问题是在问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问郭林的想法。
郭林听了章越的话,默然片刻道:“我也不知。”
章越以为郭林也是反对的,这时郭林却道:“师弟,还记得当初读书时,我与你讲赵襄主与王子期赛马之事吗?”
章越道:“记得。”
郭林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当时赵襄王从王子期学赛马,如何也不能胜王子期?赵襄王问王子期,你是否有不知道的诀窍没教给我的。”
“王子期道,教是教完了,但用之不当。这赛马就是马安于车上,人心调于马上,这样马才能跑得快,但大王却一心只想追上臣的马,将心放在与臣的胜负上,而忘了人心在马,所以这才输了。”
“所以师弟,我想对你而言,天下大部分人所言对错,并非那么重要,只要你心在事上即是。无论如何师兄都是站在你一边的。”
章越闻言点点头,心想师兄就是师兄,永远支持这自己。
当夜章越夜宿在寺中,与郭林聊天。
洛阳就是旧党的大本营,这里的舆论多还是批评新法为主。
郭林说了据他所知变法的弊病,章越便一一听了,二人一直聊到半夜。
章越看着僧房外的月光。
张茂则让自己知瀛州之事,章越并不意外,他事先可以预见,甚至猜到多半是吕惠卿的好主意。
吕惠卿担心自己回朝反对市易法,同时也怕有朝一日取代他的权位,所以在这事上使手段。
但想起郭林那句,心在马上。
什么是心在马上?
不要把心事放在竞争或者消耗你的事物上,而是要把心放在当前最要紧的事上。
次日章越辞别郭林启程。
沿途上章越有时会觉得天子会突然下一道圣旨,让自己直接往瀛州赴任。不过章越早有准备,大不了在瀛州再干两三年回京便是。
不过一路行来都没有消息。
章越继续轻装进京,边厮波结,阿里骨那边也快到了永兴府。
在驿站时碰到了同年陈睦。陈睦如今任提点京西刑狱,正在巡视地方。
陈睦告诉章越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天子已是急召韩绛,陈升之回京。
章越问陈睦有什么抵御契丹之策,对方主张联合高丽,应对契丹的威胁。
高丽原先是宋朝的藩属国,但辽国三度出兵高丽,高丽向宋求援,但宋却没有理会。
最后高丽奉辽国为正朔。
陈睦的意思,就是联络高丽,钳制辽国。
章越记下这些,他对陈睦说,打算以此向天子进言制辽了。
陈睦则表示自己可以作为出使高丽的使者。
在五月某一日。
一间茶肆中,吕惠卿正在这里喝茶。
吕惠卿低调谨慎,不喜欢招摇过市,为官多年来都喜至这茶肆喝茶,从不显露自己官员的身份。
这个茶肆读书人甚多,吕惠卿也可从他们口中听得不少新鲜事。
吕惠卿与吕温卿在茶肆里正吃茶,但听两个读书人在吕惠卿隔壁桌的闲聊道:“我近来听来朝堂上几个官员别号。”
“哦,是哪几位官员?”
“这几个外号都与闽人楚人有关,这起外号的人便是楚人刘攽,不过有一日他见王相公,却为王相公笑其名字,言为刘攽这攽字拆开便是分文不值。”
对方听抚掌大笑,一旁吕惠卿也是莞尔。
“刘攽亦反唇相讥,言安石二字‘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妬,下交乱直如,上颈误当宁’。”
二人大笑,吕惠卿听对方讥讽王安石摇了摇头。
“说来这刘颁讥讽之人便是御史蔡确?”
“蔡持正?”
对方笑道:“是啊,刘攽讽蔡确为‘倒悬蛤蜊’,为啥呢?这蛤蜊乃闽地所产,倒过来称是‘壳菜’,这不是与‘确蔡’同音吗?”
另一人笑道:“这刘颁的嘴可真毒。”
对方笑道:“还有一人,那便是新拜相公的吕惠卿。”
吕温卿闻言作色,吕惠卿却伸手止之。
吕惠卿仔细听二人说自己什么,对方言道:“给吕相公起别号乃王景亮,此人嘴碎整日喜以外貌评论朝堂公卿,一日他见了吕相公,见其身材瘦小,且言语时手舞足蹈,比画甚多,故称之为‘说法马留’。”
马留就是猴子。说吕惠卿好似一只猴子在那上窜下跳地说法。
二人说完同笑,另一人道:“吕惠卿为翰林学士不过两个月,即拜相公,着实令人腹非心谤,此人官场上的风评也不太好。”
说完话,却见一旁帘子掀开,但见一名中年男子步出。
他对二人道:“二位见过吕相公吗?”
二人同摇头,对方正色言道:“既是没见过,道听途说岂可当真?我与你们道,这吕相公乃官家器重的人物,既为学士进而宰相,将国家社稷托付之的意思。而这吕相公心怀天下固当仁不让执掌相位,却没有半分弄权之心。这等人方称得上是苍生敬之,八方共仰的奇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