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官家垂问,又是如此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王琏唯有硬着头皮道:“臣义不容辞!”
王琏说得豪气干云,但其实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退朝后章直从殿内追出后向章越问道:“三叔,与辽使谈判之事,不是你的意思,为何却荐了王琏?”
章越对章直笑了笑道:“你啊,还是先去地方历练历练再说。”
说完章越而去。
而在资政殿中宰相留对。
官家道:“这王琏乍看无出彩之处,但却如此忠勇,只是他去与契丹谈判,是不是会办砸了此事?”
韩绛道:“陛下,以王琏之才,非是与契丹谈判最好的人选。”
“哦?那为何韩相方才殿上不言明?”
韩绛道:“启禀陛下,如此满朝之上有不少抗辽之声,若这时候压了王琏的意思,那么辽国会以为我软弱,反而不利于谈判。”
官家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韩相公以为谁是合适人选?”
韩绛心想,原本章越是可以胜任的,不过今日王琏在殿上一提,满朝皆是与契丹交兵之声,眼下怕是他已不肯为谈判之事。
韩绛原先是欲提章越的,但如今唯有沉默。
吴充道:“启禀陛下,之前熙河未平,如今董毡已俯首,夏国又与我们言和,既是如此,何必再惧与辽国交兵,不如就令王琏主持谈判!”
官家点点头。
章越刚回学士院,却见章直前来,一进来对方就没给自己好脸色,闷坐在自己厅中。
章越知道自己这好侄儿又犯了浑,当即也不说话拿起一本书就在他面前看着。
院里孔目时不时入内,拿着一些公文让章越押字,章越略看了看便提笔押字。
忙碌了一个时辰,章越见章直还不走问道:“怎么还不走?”
章直道:“三叔我已想得明白,你本有意主持对辽国谈判之事,但今日听了王琏几句话气不过,便让他来为之。”
“这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可是王琏那等人主持谈判,一旦至宋辽交兵,他纵是罪责难逃,但并非出自三叔本意。三叔怎能见得此事交给这等人手中?”
章越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眼见章越始终不说话,章直没趣地离开去了御史台找了蔡确。
蔡确听了章直的话闻言大笑道:“阿溪,你三叔近于为官之道,你却半点也看不透。”
章直气道:“你不要说一句漏一句,与我说个明白。”
蔡确笑着道:“你说得不错,你三叔似已准备好与契丹谈判种种之事,但是我再与你道一句话,为官必须随时随地地随机应变,如此就不会有不测之祸。”
“你今日在殿内也听到了,王琏主持对辽国强硬,是有不少待制以上官员支持的。在此之下若由你三叔与契丹进行划界谈判,一旦谈成之后必然受责。”
“再说我看这王琏分明是不怀好意,你三叔看出了,几个相公也是心如明镜,但他们为何不言一句?赞成了王琏主持谈判?”
章直走后,章越在学士厅里看书,却见一人前来拜访。
此人是王琏傔从来与章越核对公事,二人聊了一会,章越见此人应答如流,精明能干之士。
章越起了爱才之念问道:“以你的才学,王内翰何不举荐你,寻个正途做官呢?”
对方知道凭自己本事,当然可以做官,不过王琏却存了私心不肯举他,只是留在幕下做事。
此人道:“小人此生也就是如此了,其实以章内翰之才是大有可为。辽宋邦交乃如今朝廷第一大事,一旦不慎致两国交兵,无疑会使生灵涂炭。”
“如今我家老爷奉命主持与契丹谈判,不知章内翰有什么赐教的?”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本官刚回京哪有什么看法。”
对方道:“可是大人的平河湟策,可是平天下第一策,若说没有对契丹的方略,谁也不信。”
章越道:“我不过于西北有所长,对于辽国则无所知也。”
无论对方怎么说,章越就是不提契丹一字,口风之紧令对方无可奈何。
对方最后只能离开。
彭经义在旁收拾东西听了半响向章越问道:“为何端明不肯说一句呢?是否与今日子正前来相询有关?”
章越道:“是不得不如此罢了。”
“我与你道,过去有一补锅匠给人补锅,趁着雇主不备于是在锅底猛地一敲,然后对雇主道,幸亏我方才刮开锅底烟灰,你看这下面裂纹这么多。”
“雇主感激地道,若非遇到你,此锅就坏了。于是二者皆大欢喜。”
彭经义恍然道:“端明的意思是让王琏先与契丹人谈,你再来救场,如此满朝上下方知端明的功劳,此策实在是高明。”
章越道:“先放火,再救火古今亦然。我本不愿轻用此策,但王琏先存害我之心,那也就休怪我无义了。”
第870章 事先
便殿之内,官家一脸怒不可遏的样子。
“王琏真是无能,他与萧禧谈了十日,方知契丹之意不是来争关南,而是欲来让本朝割让河东!”
众宰执们也一副以王琏为蠢货的表情。
王琏之前是富弼门下,如今冯京少不得要为他说话:“庆历二年时,辽人就曾索求过关南之地。”
“此番萧禧以泛使之命南下,口口声声言雄州建展托关城违背当初宋辽誓书,当时陛下亲口告诉萧禧,誓书中言乃不建城池,却没说不许建展托,但这些都是细事,若令拆去亦无妨。”
“当时陛下两度问萧禧有无他事,但萧禧只言北朝只不欲南朝久远不违盟誓,别无他事。”
官家点点头这是年初的情况。
冯京又道:“哪这一次萧禧突然变卦,竟欲夺河东之地,其中王琏固然预料未周,但辽人狡诈多变是真。”
吴充道:“河东之地,本朝与辽向来以长连城,六番岭为界,太宗时潘美驻边,效太祖皇帝平北汉之法,设禁地,是为辽宋之间的两不耕地,并从禁地徙民至内地安置。”
“结果这禁地本朝不许百姓往,但辽国却不禁本国之民南迁,今此地已有不少辽人在耕种营生。英宗登基时,辽国又侵地试探虚实,并侵筑二十余堡于禁地。本朝在熙河用兵时,辽主又派兵万众入代州界,去岁令大将萧迂鲁屯两皮室军屯于太牢古山,意欲恐吓本朝。”
……
官家闻言捏紧了拳头心道:辽主趁本朝兴兵熙河,不顾两国盟誓一而再再而三的侵辱本朝。
官家想起章越要休养生息三至五年的话,但辽国欺负到头上,官家实是难以咽不下这口气。
正如吴充所言,庆历二年,宋朝被西夏打了最狼狈时候,辽国威胁要揍你,最后以增加二十万岁币了结。
英宗登基,辽国不断蚕食边境,欺负你新登基政局不稳。
到了宋朝开边熙河时,辽国又故技重施。
尽管大方向上是灭夏,但辽国也是看准了你宋朝这一点,故意地隔三差五地捅你一刀放点血,所有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如今宋朝派出团队在边境谈判,原本是商量河北关南划界之意,但突然之间辽国的条件改了,辽国要求从河北到河东,也就是几千里的宋辽边境上重新商谈划界。
官家从王琏那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个气的呀。
其实从官家心底是不介意拿出一点点的土地,暂时维持住与辽国关系,等到灭夏后到时候再让辽国看我之脸色。
但问题是辽国知道你所向的,已不满足于一点点土地了,竟要从河北河东几千里的宋辽边境重谈划界之事,而负责谈判的王琏被萧禧耍得团团转,连对方的意图都是最后一刻得知。
……
而此刻正在学士院的章越正在品茗喝茶。
初任翰林学士十几日,着实是他最悠闲的功夫。
这几日章越一共在学士院里起草了五份诏书,仅润笔费就赚了一百二十贯。
这润笔费都是光明正大的收入,而这还是太宗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并且还刻石立在舍人院,官员什么级别该给翰林学士多少钱的润笔费,这是公然允许翰林向官员们打秋风。
其中以后皇后的册封诏书润笔费为封顶,一共是两百贯。至于其他的官员则依次往下类推。
还有人问登基诏书?或是立储诏书?
这还真抱歉,这没有钱拿。
由此可知老赵家也是蛮抠门的,翰林学士可以向皇后要润笔费,却不能向皇帝本人拿。
章越这几日没干啥就在学士院里忙着写诏书了,其余就是章直,蔡确,许将他们几个人不时上门来聊天。
偶尔看见王琏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回院点卯,章越心底更觉得云淡风轻。
这等感觉就是看着别人加班内卷,挨着上级批评,你却坐在那边喝茶聊天,还有钱拿。
这等的人生过得实在是无比的安逸自在。
这时候内宦抵至章越这行礼之后给章越递了一张小条子,小条子上书‘章直加龙图阁待制,知代州;韩维加端明殿学士,知河阳’。
章越看了略有所思立即提笔草写了诏书。
那名宦官与章越相熟交好,也是低声道:“内翰我与你透个消息,听闻这一次王琏倒了大霉,官家与相公们都对他不满。”
“这王琏也是着急了,居然与官家争辩‘经略熙河,所取之地不偿所费,倒不如与契丹争个输赢,令辽人再无南窥之意’。你看看这话也是乱说的吗?夺取熙河乃官家登基后第一得意的事,王琏这么说不是扫官家的脸面吗?”
章越心想,王琏这不是扫官家脸面,也是扫自己的脸色。
不过他是富弼所提拔的,说出这话也不意外。就这方面而言,自己与王琏之间的利益便是永远不可调和的。
章越闻言反是笑了笑,当即将诏书一挥而就,然后让彭经义给这名官宦塞了一小锭金豆。
这名宦官也不意外拱手着谢过。
每个翰林书写都有润笔费,但按学士院规矩这笔钱是要上下皆分,甚至连学士院里的驱使马夫都要分一笔。
不过这润笔费分多少,自己留多少却看官员自己的意思。
章越在金钱这方面一向出手很大方,将润笔费的九成都拿出去分。至于方才那宦官拿的也就是韩维,章直一会要给自己的润笔费。
这规矩就是规矩,哪怕章直是自己侄儿,这钱也是要给的。
会食时,章越抵至了枢密院。
他找吴充请他将韩琦在嘉祐二年将边界文牒备录给自己提供浏览。
他知道王琏这一次在宋辽谈判中大出洋相,朝廷恐怕要重新考虑谈判人选,虽然未必会派自己出使,但自己身为翰林学士肯定是要做功课以备天子咨询的。
所以自己来枢密院借阅资料,也是未雨绸缪。
这也是章越做官一路青云直上的原因,事事都料想在前面,从不等着事迫眉睫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