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看着章越的背影心想,但很显然章越搞错了一件事。
吕惠卿是官宦子弟,他在没中进士前,父亲官至知州。
谁与你这寒家子弟是一般,这明显是你章越搞错了。
次日两府商议,最后定熙宁通宝只铸折二钱,而朝廷拿出一百万贯从交引所回购交引,天子御批此事当即为诏令颁行天下。
第884章 政事堂
从中书回府中后,吕惠卿心想,章越回朝后,我吕惠卿在两府中孤立无援。
这时吕升卿,吕温卿二人一并出迎,他们见吕惠卿脸色不好,同问何事?
吕惠卿便把这几日两府议论道出,吕升卿想到朝廷要回购交引,以后市面上的交引岂非不是要暴涨。二人不约而同都动了取利的心事。
吕升卿道:“兄长,眼下之患是冯京,曾布,郑侠,而非章端明!”
吕惠卿知道自己弟弟与章越在熙河相处得不错,不愿二人翻脸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吕升卿想了想道:“兄长可先引章子厚,邓文约二人入学士院。”
吕惠卿道:“二人资历不足。”
吕升卿道:“入学士院不一定为翰林学士,可以直学士院。”
直学士院和直舍人院一样,都是为了提携党羽,让资历不足的人入值要冲。章惇和邓绾二人都资历太浅,吕惠卿要想让他们入学士院,只有用直学士院的办法。
反正吕惠卿有二个月翰林学士拜参知政事的辉煌经历,那么用这等办法提拔章惇,邓绾入学士院又有何不可。
无非被朝野非议几句‘幸进’而已。
一旁吕温卿道:“众所周知章度之与章子厚不和,有他牵制,兄长便有人对付章度之了。”
吕惠卿点点头道:“子厚与他弟弟的恩怨,我略有所闻。”
吕升卿道:“二人眼下政见不合,日后章子厚是兄长对付章度之的最好帮手。不过章度之毕竟与冯京,曾布不同,兄长留他在朝堂上也未必不可啊。”
吕惠卿点点头道:“章度之乃大才,当年他改青苗法,前日他制定的交引之法,无一不是典章详备,谋虑深远。”
“那日他私下与我,眼下富室高官之辈,食利为之尽也,朝野之负担一日重似一日,无论如何革之,亦难去其利。而下层之百姓,役重穷困,一旦走投无路,便会落草甚至官逼民反。所以朝廷变法,也唯有小康温饱之家能收敛些钱财,这样又于心何忍?”
“实话言之他所谋所虑比我深远,见事透彻,故这也是官家看重他的地方。但是……”
吕惠卿话说到这里突然一转道:“不仅如此,其实我与度之是同乡,多年来相处还是可以,他日我晋宰相未必不能给他一席之地,可他既开口保了曾子宣,那我便容不得他了。”
吕升卿,吕温卿知道这就是政治之残酷。
吕升卿立即落井下石道:“曾子宣有意去三司使之职,若是他走了怕是由章度之兼之,那便大事不妙了。”
吕惠卿道:“对,不可让章度之入三司。”
中书位于文德殿以西。
在宋朝中书为中书门下简称,并非原先唐朝的中书省之意。
政事堂便在中书之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以往宰相可以骑马直入政事堂,但王安石去年乘马入宫被殴后,再也无宰相或官员乘马入宫了。
政事堂便是两府商量办公的场所,在政事堂后则是各相公们视事的本厅。
仁宗皇帝当年不许官员在非会议时,随便入中书找宰相们议事,不过这个规矩根本执行不下去。
程颢因反对新法被罢,张戬冲进政事堂找王安石理论,王安石只好用扇子掩面尴笑。
这日章越进入政事堂与吕惠卿商议之交子之事。
章越到了中书门前,院吏见到章越道:“章端明,还请在此稍候。”
章越听了心想你吕惠卿摆什么架子?
哪知过了片刻,吕惠卿竟亲自出迎。
章越有些吃惊,翰林学士至政事堂时有宰相亲迎的制度,不过这已是很久没用了。因为宰相日尊,学士日卑之故。
见吕惠卿礼下于人,章越道了一句不敢正欲脱鞋入堂,一旁院吏道:“端明不必如此。”
章越心想,难道连脱鞋之礼也免了?这吕惠卿对己也太器重了吧。
堂上官员具坐,其中有中书五房公事孔目房许安世,吏房蒲宗孟,户房熊本,礼房向宗儒,刑房俞充。
接着冯京王珪亦陆续从本厅抵此。
章越入座,接过院吏的茶汤好整以暇地喝了。
这时许安世问道:“前几日端明上疏提议将原先的益州交子务,改为交子监。但何不将交子与盐引皆并为交引监所管,交引监下辖三署,分别是盐钞署,交子署,稽伪署,如此为之不是更好。”
许安世与章直同科,名列第二,据说他与嘉祐八年状元许将同为许远之后,二人还联了宗。
王安石为相后也提拔了许安世,许将这般状元榜眼位列要津。
章越道:“废除益州交子务而改为交子监,仿都水监,国子监,军器监例直属于中书,此乃中书管钱法,一事一例,互不统辖。”
“盐引监印制盐钞为大钱,面额分别为五贯(一席),十贯(二席),二十贯,五十贯,百贯面额,罢去一切小钱。”
“交子监印制交子,交子则为小钱,主要解决民间钱荒,就是铜钱兑付难的问题。交子最高面额为一贯,次则五百文,三百文,一百文。”
吕惠卿道:“可是新设交子监未免太繁,不如将交子务并入司农寺管辖。”
吕惠卿提出后,众人表示没异议,章越也接受了。
谈妥了第一件事,熊本道:“原本一贯钱可换一千个铜钱,但因为铜荒,最多换五百六十个铜钱。”
“要化解钱荒盐钞可否加印?据我所知,原先朝廷卖盐钞就等于卖盐,但后来有人买盐钞不为买盐而是拿来当飞票用,还有人买盐钞是如金银一般储蓄,甚至有人将盐钞专门用于炒买炒卖,甚至有人的盐钞遭了火噬虫蛀,这里我就不一一而具。”
“盐钞已经定在每年两百八十万贯,去岁漳盐和解盐所支不过一百五十万贯。我看完全可以将盐钞加印至三百万贯以上!”
熊本中书户部公事,同时兼判司农寺,此人非常有才干很得王安石信任。
章越则道:“盐钞是以盐池之盐为抵付,解盐一年所产最高不过三十余万席盐,若一年印三百万贯以上倒是绰绰有余,但低的时候不过十几万席,到时候怎办?盐钞的币信便荡然无存了。”
吕惠卿表示了对章越支持:“此事如端明所言,盐钞仍是两百八十万贯不变!”
政事堂里的人都看出了,这场议政就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在决断,其他人都拿不上定主意,哪怕是冯京,王珪也是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第885章 天下英雄唯使君和操耳
政事堂内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商议最后定夺拍板。
王珪一直为翰林学士,不过熬资历而拜宰执。
王安石居相位时,他便被曾布,吕惠卿反复敲打过。
如今王安石罢相了,王珪依旧如故,每天做闷声葫芦不说话,他知英宗及天子不信任自己,自己做好摆设就是了。
而冯京一直有与王安石,吕惠卿有争论,但不坚决。
总而言之,就是争不过,我绕道走,但态度还是表现在那边。面对天子时,也做到了事事直言进谏,不过不激烈。
在盐钞细务上,冯京王珪都不如章越,吕惠卿熟悉所以没有表态。
不过许安世等人却不断提出意见。
许安世道:“朝廷每年因多发盐钞可以得利上百万贯,故而适当发行虚钞,可使朝廷收入丰增,下官以为多印盐钞倒是无妨。”
“眼下民间钱荒,百物皆贬,唯独盐钞不贬。陕西入籴,商人如今只要三分之一价钱从市场上买米,再向官府纳米便可换得盐钞,使得边储空虚。”
钱荒导致的通缩会使物价暴跌,但章越一直严格执行不许滥发盐钞的政策,盐钞发行少,盐价就下不来。
商人入籴都争着以米换盐钞,靠入籴为生的商人就赚大发,但朝廷就亏本了。
所以许安世建议朝廷多发盐钞,使盐价下跌,同时也可借此增收。
一旁的熊本道:“不错,我听闻越是钱荒,陕西的商人越是囤积铜铁之钱,盐钞也是攒在手中,而民间物价奇贱,以往上好的田亩都不值一贯。”
吕惠卿道:“可以令陕西转运司虚估米价,往高了估,不令这些入籴商人牟利便是。至于盐钞涉及盐本,绝不可加印虚钞。”
虚估是唐朝调节官价与市场价的制度,对于实物纳征的商人给予补贴,这补贴部分称为加饶。
一般就是给一个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不过吕惠卿却往低了估。
官价就是长期供应的合同价,无论是米是贵是贱,都是一个价。米价贵的时候,入籴商人就亏了,朝廷就赚了,米价便宜的时候,入籴商人就赚了,朝廷就亏了。
吕惠卿的虚估之法,使这些官商只能亏不能赚。总而言之,想赚朝廷的钱两个字没门。
不过这些亏和赚只是明面上,能为官商皆是手眼通天之辈,否则随便一个官吏在粮食验收时,都可以说你好好的粮食是浸过水再晒干的而不给兑换。
此举最后的结果就是粮商们集体以次充好。
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然后道:“虚估之法弊端甚大,我以为既是官钞不足,正好可以拿回购的交子拨付陕西漕司,让他们以盐钞和交子各占五成的办法,给入籴商人兑钞。”
吕惠卿听到这里不由一凛,心道章越这一招好高。
有多高?
就是十层楼那么高的高!
章越环顾左右道:“陕西没有见钱,故而以钞解之钱荒,盐钞为定额不能加印,但交子却可……”
“如此既可解陕西官钞紧缺之急,又可抬升米价。陕西百姓为边营田不易,不能让他们吃亏。”
章越说完,冯京,王珪等众官员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章越坚决不将盐钞和交子并作一处,而是分作两个管理是这个用意。
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本,为了缓解钱荒加大发行盐钞,则破坏朝廷的盐政大计。
因此盐钞每年发行是定额,不可以轻易增减,否则一旦盐钞无法兑换,则会破坏了币信。
章越和吕惠卿都看到了这一层。
但吕惠卿没看到的是第二层,交子的本钱是传说‘三十六万贯’铁钱,但这钱都被花掉了。
所以交子可以根据市面上流通钱的数量,进行发行数量的增减,执行另一个货币政策。陕西见钱短缺,即便是现在造折二钱也是来不及了,但交子这等纸币却不同。
这就是盐钞和交子必须分开的用意。
原来这就是章越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