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心想,对方一听是自己是本地人称谓便从大官人改作郎君了。自己身在汴京多年,一口吴越音不知何时也变作洛音了。
章越路过一个村塾,但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之声。
这三字经儒童们清脆的声音读来,真是令人倍觉悦耳。
章越下马走入村塾旁听,不久塾师见有人在外,便让儒童自习自己迎出门来。
章越向对方歉然道:“在下路过这里,听得读书声入耳,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塾师笑道:“无妨。”
章越问道:“方才儒童所吟可是三字经?”
塾师道:“正是,自章端明拜翰林学士后,县里便让儒童们都要习之,不仅本县州里也是如此。”
章越本是高兴的,但听了对方这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塾师道:“不过这三字经用来发蒙确实不错,称得上是朗朗上口。”
章越听了这才神色稍稍松弛道:“不过强迫习之,终是不好。”
塾师道:“当今风俗如此,以往县学考教,儒童可以不拜县令,只是对揖而已,如今皆需拜也。”
章越道:“此乃前程都在对方手中之故,章端明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
塾师闻言冷笑一声道:“郎君又不是章端明,何必为他言之?看这郎君也是读书人,敢问一句这一篇三字经,所言到底何意呢?”
章越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比对方问作者,你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意思?对方都会一时半会答不上。更何况章越又非三字经的真正作者。
章越道:“先生见怪了,在下真不懂,班门弄斧了。”
塾师听了顿觉趾高气扬,转身离去了。
……
章越到了梦笔山下,但见一座孤峰独立。
山脚下有座寺庙名为等觉寺。
章越到了寺中看见不少文人墨客在此题字赞颂这‘梦笔山’。
芙蓉幻出画难成。
倚空积翠起云根,晚来雨过堪图画。
浮岚翠锁几峰晴’、“隔坞树烟凝暮色。
雨余梦笔拥晴岚,犹似高人睡正酣。
章越看了一会,便有僧人来问询。
章越告诉僧人要下榻此处,雪峰寺住持得到禀告后亲自接待。
章越合十道:“我仰江淹之名,故而慕名而来,想下榻贵寺,打搅之处还望担待。”
住持听说后笑道:“这些年来不少文人骚客仰江淹之名到此拜访,本寺中也有几间客房专供居士歇住,并无打搅之处。”
章越道:“多谢方丈!”
接着主持向章越介绍起来道:“传闻当年江淹便是在此处梦笔。他在浦城著最多,赤虹赋》、《青苔赋》等十几篇名赋都在此书就,说来便是文思泉涌,好似喷珠漱玉般。”
“不过可惜江淹离开浦城后,从此仕途显达,文章就不如当初了,故有有了江郎才尽之说。”
“但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想在此求得灵验,求得那五色神笔。郎君怕也是来求笔的?”
章越失笑道:“我非求笔,而是还笔!”
住持听了不明所以。
章越吃了斋饭,便僧房的榻上躺下,十几年前的那个梦似乎依旧历历在目。
自己制举考试后,那梦中的神奇空间便很少在睡梦中遇见了。
因为做官之后,自己确实用不着了,但起兴练字时,偶尔还用得到,如今自己的书法已一字千金,不知是名气加成,还是真的写的好。
以后会不会宋四家改为宋五家?章还要排在苏,黄,米,蔡的前面?
不过这些对章越而言并非重要,书法之道是章友直教给他的,是以他想将他传承下去罢了,这是读书人继绝学的意思。
可是久而久之已是没有用了,所以章越也觉得不要放在他身上暴殄天物,在梦笔山下睡一觉,将此还回去便是。
就如同江淹还笔一样。
章越躺下后本以为自己能马上入睡,结果却发觉自己一夜无梦。
那个告诉自己‘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老者张景阳,似没有到梦中来看自己。
到了日头初升时,章越来到梦笔山山脚下看着那孤峰,不解其意。
“到底为何?”章越在峰下呢喃自道。
住持看着章越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是心领神会走到对方一旁笑着道:“居士,天下之物,一来一去,自有缘法,是强求不得的。”
这话歪打正着合了章越心底,笑道:“多谢方丈指点。”
住持笑着道:“无妨,贫僧劝你一句,读书人切莫功利心太重,扎实用功方为上策,贫僧看居士相貌日后非池中之物,十年内必中进士,何求之身外之物呢?”
章越笑道:“承方丈吉言了。”
顿了顿章越问道:“住持,依你看如何是真正的读书人呢?”
住持想了想道:“似司马学士那般可以称得上读书人,不过司马学士最坏的一点,还是作了官,只要做了官就谈不上真正读书人。”
“为何?”
住持道:“你看做官是要求来的,但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是真正求人的?”
“读书人考科举,说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还不是要自称天子门生,而求了人的读书人还配称作读书人吗?”
章越道:“方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正说话间有沙弥禀告道:“禀告方丈,县令,县丞,主簿皆到了山门!”
方丈一听精神一振道:“尔等随我出迎!”
第913章 故乡
住持离去后,章越盘坐在峰下,看着这里峰下山石上正刻着吕洞宾的一首诗。
帆力劈开千级浪,马蹄踏踊岭头春。
浮名浮利浓如酒,醉得人间死不醒。
章越见此不由笑了,想到吕洞宾借人枕头的故事,自己这些年之事,倒似极了梦境一般。
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端明殿学士,好比穷士得意,最后登仙而兴尽,然而梦中苦乐之至,即便明知是虚假的,仍是沉迷其中,舍不得放手。
说什么读书人不求人,只要是读书人就是人,只要是人便好这一场富贵。
恰似那邯郸梦中的卢生大起大落到官拜宰相,死前道了一句‘人生至此足矣’,梦醒之后黄粱米还未熟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吟道。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笔山。
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这时候住持正与县令几人匆忙上山,县令听得有人长吟此诗,使了个问询的眼色看向住持。
住持解释道:“正是端明公!”
县令闻言停下脚步,叹道:“真为宰相气度矣!”
其他几人心道,章越才多少岁,啥叫‘投老归来’,不过当时男子都喜欢将自己称老,三十余岁自称老夫的也大有人在。
县令此言一出,跟来县佐,胥吏,乡贤纷纷言是。
众人来到峰下时,便看到了盘坐在石上的章越,县令当即带领众人行礼参拜。
章越见了人群中方才与自己言谈无忌的住持,已作大为恭敬的样子。
“县令无需如此劳师动众。我只是在峰下歇住一夜,还以旧愿而已。”
县令一听章越似有不喜之意,连忙道:“打搅相公在此修行,实是我等罪过。”
章越虽不是参政,更不是宰相,但官场上拍马屁是无上限的。甚至老百姓见县令时称相公也是大有人在。
章越见县令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是摇头,到了他这个位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不需顾及别人的情绪,倒似旁人要始终顾忌自己的情绪。
其实所谓的黄粱一梦,也着实没趣得紧。只有刚当官的,才热衷于此,而很多大官退下来后都投身于释家道家去了,为自己找一个精神上的归宿。
所以也不必解释什么,这不是他该办的。
县令道:“下官为仕途奔波十余年不过选人而已,勉强官至七品,如今听端明公一言恍然大悟,这等心境下官远远不如。”
面对县令恭维,章越笑道:“哪里能真看透,当年严子陵隐匿江湖,却身着羊裘垂钓于江边,便是等着光武帝去寻他。”
“我辈不过是与严子陵一般,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罢了,若真有心蓑衣即可,何需羊裘,方丈你说是不是?”
章越说得典故是严子陵是隐士代表,他因为穿着羊裘钓鱼,却给汉光武帝找到,所以常被人说他不是真隐士。
住持见章越问到自己,顿时想到之前说的话,顿时光头上冒出几点汗星。
住持道:“启禀端明公,严子陵不穿蓑衣而穿羊裘钓鱼,纵是有心但终身不仕,亦是真隐。”
“其实在贫僧看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亦未尝不可啊!”
面对住持的急中生智,章越笑道:“好一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章某受教了。”
住持听章越之言,心底大松一口气,待到无人关切处,立即让沙弥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众人方恭请章越出寺下山。
章越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回望孤峰独立的梦笔山一眼,心想既是上天不收回去,那么就意味着留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一段缘法即可暂时了了。
想到这里,章越在心底默默祝求道:“此物既是天授,章越不敢负之美意,此生必择善而行之,则善处而立之!”
章越了却心事,顿觉如释重负。
到了庙中僧房里,有人服侍章越更衣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