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王安石,吕惠卿,陈升之则不在场,除非宣麻立后和立太子,宰执可不到场,此举想必怕抢了降麻官的风头。
片刻之后天子登上大殿,坐在御座之上。
赞礼官高声道:“百官听麻!”
文德殿下皆鸦雀无声,章越持白简而立,颈挂白罗方心曲领,身穿紫纱官袍。
在百官屏息静气中,他稍稍抬起头正看到一行飞鸟掠过宫檐,盘旋在文德殿,他虽身在殿下,但整个人却如苍鹰般,跃居高空,正俯瞰着这一幕。
时不同,位不同,眼光自也不同。
眼光不同了,格局自也就上去了。
但见殿上东上閣门使将麻案上的麻诏捧出,缓缓走至台阶下高声道:“付门下!”
王珪出列跪受麻诏,然后付通事舍人。
通事舍人再交给閣门宣赞舍人宣读,但见两名御吏摊开麻诏,这白麻诏书高三尺许,长五尺,每字皆如拳大。
閣门宣赞舍人南面而立,躬着身子作叉手之状当众宣读麻词。而王珪作为押麻官在旁监麻。若王珪对麻制有异议,可以当众提出。
百官听麻,这一日两宣麻,这等大除拜之事,本朝罕见。
閣门赞宣舍人昨夜锁宿时与杨绘商量了一夜,再三确认了所有字的读音后,当着百官吟唱出麻词。
这正是苏辙诗中所云‘明日白麻传好语,曼声微绕殿中央’。
宣麻不是直读,而是作歌咏之状,而麻词也不是全读,仅是读摘头,尾制词及所授官阶。
首先念至吴充时,进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
之后閤门官马不停蹄地念到章越。
章越进拜枢密副使,升授礼部侍郎,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章越记得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前,本官也不过是礼部侍郎。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
百官行礼叩拜,然后退朝。
这一刻章越的心底反而是最平静的,他抬起头看到御座坐着的官家。官家正对着自己微笑,章越亦点了点头。
官家起驾回殿后,王珪押班带着百官离开。
吴充,章越一左一右跟在王珪身后,率领着百官浩浩荡荡离开了文德殿。章越抬头望天,天气晴朗至极,连一丝云彩都不见。
比之吕惠卿宣麻当日,汴京突起了大风霾,这可谓是天公作美。
头顶着万里晴空,走在广大至极的广场上,两侧是重重叠叠,如山峦起伏的宫楼,章越一瞬间心情极好,官服的袖袍摆动加快。
他想到少年与师兄跋山涉水,追随溪流的尽头,看他流向何方?追逐山峰,看山后面有什么?
每条溪流的尽头,是波澜壮阔的大江大河。
而翻过了山,眼界就从此开阔了。
待穿过了门楼,眼前又重新开朗,章越刚停下脚步,百官们已是潮水般地涌上,并齐向吴充,章越二人作贺……
吴充方拜史馆相自是主角,章越则是笑着站在吴充的一旁。
王珪先向吴充道贺后,便与章越说话。
那日吕惠卿贬退自己,王珪从始至终为章越没有说一句话,并事事看吕惠卿脸色,但不等于对方丝毫不关心章越,而是他为官以来一贯作风。
章越当然也不怪王珪,他有自己身不由己的地方,其实人也是越活越明白,这世上你能真正责怪的人其实不多。
此番再见,二人仍是师徒。
……
而政事堂上吕惠卿负手而立,想了想他坐在案上持笔书写。
一旁吕升卿看着吕惠卿所书,不由吃了一惊道:“兄长,你是做什么?这时候辞相,这么多年的经营不要了?”
“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吕惠卿按笔道:“不然我还能作何?今日章度之拜为执政,明日必是报复于我,与其被他逐出朝堂去受此羞辱,倒不如我自己给自己留一体面,免得到时候灰头土脸!”
吕惠卿满脸自嘲地道:“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没料到我吕惠卿也有今日!”
第927章 问政
门外百官道贺。
但三名御史离班而立,不与百官同贺相公。
御史本就是监察宰相的存在,以往御史弹劾二府宰相屡有发生。
这三名御史分别是出使高丽而回,现任监察御史的陈睦,蔡承禧以及邓润甫。
陈睦是章越通过韩绛推举为御史的,当时章越还曾考虑推举过另一位同乡林希,但林希担心从海路前往高丽,风高浪险的万一船覆人亡怎么办,所以就推辞了章越的邀请。
至于蔡承禧则是临川人,属于王安石铁杆,至于邓润甫则为吕惠卿心腹。
自李定之事后,御史台被中书渗透得七七八八,比起当年范仲淹那等制衡中书的强势可谓是大大不如。
王安石,吕惠卿这些年先后削去三司,御史台,舍人院的权力,使得权力更向上集中。
如今见吴充,章越受百官恭维,邓润甫自知他在前一日方才弹劾过章越的事。
现在轮到三人道贺,邓润甫虽不愿但亦不得不往。
正应了那句话,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我可以不接受,但你却不可不道贺。
你必须将脸凑过去,打不打由对方来定。
但邓润甫不甘心如此低三下四,上前作了一礼向章越,反而当着道贺官员众目睽睽之下问道:“听闻章执政素服管仲,昔管仲拜相,齐桓公问其政,后齐国为五霸之一,邓某不才愿拭目以待,盼章执政亦有为,效仿管仲故事。”
章越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邓知谏如此言之,我不敢当之,登高必跌重,能协列位相公,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便好。”
邓润甫冷笑道:“此话当真?阮步兵(阮籍)所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之语,难道亦是今日之叹?”
章越见对方得寸进尺道:“人贵自知矣,枢副之任,国家之重矣,当年刘盆子为帝,改号建史,何也?抽签得矣。他第一次见到百官参拜,当即吓得哭了。”
“不过刘盆子却有德矣,数度辞让,最后得以善终,以我观之,公日后或还不如他。”
邓润甫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旁蔡承禧早有所料邓润甫平日叫得凶,是因没有对手,这次遇到了章越乃自取其辱。
蔡承禧虽不似邓润甫,但心底却另有盘算。
他问道:“敢问执政,如今本朝与辽通好八十年,今岁以来,辽主生事,生吞地之心,此番辽事复来,志在必得,本朝势不如辽事,若生不测之事,如何待之?”
百官纷纷点头,近来辽国确实太猖狂了。
好比一个比你孔武有力的人,整天拿着刀剑朝你脸上比画来比画去,你打不过他,还得忍气吞声的。
章越知道蔡承禧此问,必为王安石所来。
广场之上百官皆是侧耳倾听,一旁吴充,王珪都是面色肃然,以作留意持重之态。
章越道:“如今朝堂二论,辽国以久强之势,蓄势南下,一旦起兵则吞并燕南。担心者日众,担忧其国大势强,故而一意求和。”
“还有人说如今其主虽暗弱,一二人言先发制人出兵伐辽,收复燕赵故土,复汉唐之盛,这也是一论。”
“不过我以为此二论皆不足取也。”
章越道:“我以为敌不变我不变,诚然待之即是。辽有数不足,一是高丽不臣,虽不当契丹之强,但亦可制之。”
“二者熙河已为朝廷收复,董毡曾为契丹之婿,如今已降服本朝,有此古秦州之地挟之夏国,夏不敢如以往般与契丹狼狈为奸。”
“三者北方地势高,不可为池,故这些年来朝廷派官员在北方遍植榆柳,冀其成长,以制敌骑。”
“四者河北行保甲,将兵之法,无论民间义勇,禁塞边军,皆胜从前。”
“五者这些年朝廷费了大量财力,在河北新挖壕沟,新建敌楼,战棚,修葺完善守城之具,逐处增添兵甲器械,制造战车,以备边患。”
百官听了都纷纷称是。
章越继续道:“此五者都非庆历之时可比!且中国今日之势,更与雍熙、景德之间不同,河北之兵,既以倍增,又益之以民兵,及行阵训练多时,以此待敌,不为无备。”
听章越说完,百官们都是议论纷纷。
章越之前说得二论是如今朝堂上两等主流观点。
一等是求和派,辽国这么强,咱们大宋哪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万一惹怒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还不是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继续花钱买太平吧。
还有一等就是速胜论,趁着西夏议和之机,辽主又暗弱,说什么敌势已衰,特外示骄慢而已。朝廷当全力北向,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打下一个熙河就觉得自己很牛了,吞夏灭辽就在咫尺了。
曾出使高丽陈睦亦是点了点头,他正是出使高丽带回来了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一次得到升官。
夺取熙河的有利形势,使西夏配合辽国出兵的担忧,大大降低。这是章越的政绩,不妨碍他时不时拿出来自吹自擂一番。
百官听完章越这一席话都是个个面带喜色,忧虑尽去,仿佛当场吞了好大一颗的定心丸般。
一名官员对旁人道:“契丹之事,以往吕,王两位相公都说得不清楚,什么契丹必不敢来,什么与之拖而谈之,我看还是章执政说得令人明白,疑虑尽去。此事还是要章执政来主持大局为妥。”
“不错,不错,我看不仅契丹之事,国家大事亦是如此。”
蔡承禧闻言则继续问道:“话虽说得好听,但都是依仗在契丹不南下,若是契丹真的来犯,执政如何应对之?”
章越哂笑道:“河北久戍之卒,不经征讨,而陕西,熙河近有屡胜之兵,自可籍记,以备一旦调发。一旦契丹犯边,先绝其岁赐,临之以良将精兵,彼亦自亡之时也。”
说到这里,章越对大声对百官道:“昔景德时,敌骑南牧,一遇真宗帅亲征之师,即狼狈请盟,若非真宗憐其投诚,许为罢兵,则敌无以遗类矣。如今契丹一日不如一日,而本朝备御之势,远非昔时之比,诸位有何忧之?”
听章越之语,百官都是大笑。
蔡承禧亦是无言以对退到一旁,向章越道:“下官拜服!”
第928章 起复二苏
密州。
州衙内,苏轼妻二十七娘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菜园子,而侍女王朝云则在旁服侍二十七娘。
苏轼则在太守书房中润色前几日作得一首江城子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