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比老子更不怕约束,敢想敢干,可以说除了王安石他还敬畏三分,新党中那些干将王雱没一人看得起的。
不过王雱确实也很有才干,即便在人才济济的新党中也没有几人胜得过他的。但王雱从始至终一直对吕惠卿看不顺眼。
为了迫王安石下定决心对付吕惠卿,王雱言道:“爹爹,章度之再如何也不曾公然在政见上反对爹爹,何况沈存中也是官家赏识的人,但……吕惠卿可是篡改了三经新义!”
王安石听了吃了一惊,他有两大心血,一心血是从熙宁二年至今持续的变法大业,还有一心血便是三经新义。
甚至在他心底这三经新义比变法大业还更要紧。
“余中何在?”王安石问道。
这余中乃吕惠卿女婿,乃熙宁六年的状元,之前王安石罢相时,便让余中跟随他返回江宁修三经新义。
王雱道:“余中已与我交待,吕惠卿兄弟将寄回京的三经新义多有篡改,其中诗经中的《周南》,《召南》被吕惠卿改动了二十一处,甚至爹爹详解的《周礼》被吕惠卿改动了十一处之多。”
王安石闻言大怒,突然牵动肺气猛咳,竟咳一口血来。
王雱见此大是后悔,他为了激王安石对付吕惠卿,没料到倒是令王安石怒极攻心。
王安石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此事先不要提!”
王雱从王安石卧房退出,心想既是其父不愿与吕惠卿动手,是因为多年以来牵涉太深的缘故,既是如此使别人出手就是。章越与吕惠卿有隙,又非我一党正好可以说服,日后许以今日吕惠卿之位便是。
……
这日章越方才退朝,却得知吕升卿上门拜访,而是在府里足足等了自己一个时辰。
章越听说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兄弟之事,这么快吕升卿即找上门来了。
“见过章相公!”
章越对吕升卿道:“是明甫啊!”
见着吕升卿满头大汗之状,章越吩咐人立即给吕升卿打来洗脸水。
吕升卿擦过脸后道:“还请相公搭救我们兄弟!”
章越立即撇清道:“蔡御史上疏,我全然不知情。”
这话章越也并非全然不知情,蔡确指示蔡承禧上疏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章越。
吕升卿心想,此事章越确实不知道,可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沈括公然易帜,就是给蔡承禧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风向未明时弹劾吕惠卿。
吕升卿只是一个劲的请罪,章越看了也觉得好笑。
吕家兄弟情商都很高,当初章越被吕惠卿贬出京时,吕升卿事后还登门解释过,甚至吕惠卿对身在代州的章直也是颇有照拂。
吕升卿在章越幕下多年知道对方一重乡谊,二重故旧之谊,于是就一个劲的请罪,望他心软。
吕升卿神情恳切,几乎泛泪。
章越终于开口道:“你这一次来此,尊兄知道吗?”
吕升卿点点头道:“家兄晓得,章相公,家兄素来说你的最通情达理之人,换你是他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郑侠那厮上疏,王相公不顾官家和吕相公的挽留,执意辞相,于新法之存亡绝续不闻不顾。当时满朝皆论废除新法,是家兄一个人撑住了局面,挽救了新法于存废之间。当时家兄一封封地写信给天下郡守,请他们上疏支持新法时,王相公在作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要回江宁,写些牢骚的诗句,这乃是一党领袖之所为吗?”
“若不是家兄出面挽狂澜于既倒,新法早就……当然当时章相公在西北大胜,也是令官家回心转意的原因之一。”
章越听了失笑道:“是啊,平定熙河的事,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事后吕相公也并没替我讨赏,甚至连我幕下官员除了明甫你,其他也并未追封。”
吕升卿闻言一时尴尬,然后道:“相公误会,家兄并非没有此心,只是当时熙河封赏过厚,又值旧党攻讦太急,所以不好言语来。”
章越笑了笑道:“当然事后说什么都行。令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吕升卿垂泪道:“此事是家兄的疏忽了,但保住新法的存续,这才是家兄心头第一要紧的。家兄为此可谓呕心沥血,天下之人众所周知。他为此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开罪了多少人,但等之后局势稳定了,王相公便回朝了,如此顺当地将家兄一番心血据为己有。章相公平心而论,若你是家兄可以平静自处吗?”
吕升卿言辞悲伤,章越心想,若自己和吕惠卿异位而处,确实此刻难以心甘。
吕惠卿是很有政治野心的人,同时他也渴望施展他的抱负。王安石罢相时,其志之坚决是大家都看到的。
王安石以吕惠卿为替手继续变法,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惠卿在王安石之后扛起了大旗,一个人顶在前面干了大半年,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挽回了不利局面。他在外许诺了不知多少人,又得罪了不少人,但王安石回朝后,这一切全部都被对方拿走了?
而且王安石始终将吕惠卿当小弟看,认为他有任何政见都应该服从自己。
可是吕惠卿在这大半年中,已经营自己的势力,同时有了自己一套施政方针。王安石回来剥夺了吕惠卿这一切。
章越对吕升卿道:“令兄至今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早有所料吗?”
“我当初与他说过不要迫冯参政,逼他出外,他可曾听了?若是他听了,也不至于有今日啊。”
“就算逼走了冯参政,也逼走了我,但令兄又逼得韩丞相?韩丞相被令兄逼得宁可自罢相位,也要王相公回朝。再退一步,王相公担心令兄之加害,只用了几日从江宁赶回汴京,这都是天下周知的事。”
“若是令兄是一个有德之人,大家为何惧怕令兄到这个地步?”
“谁也不知令兄日后执掌了相位,会不会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这一切都是令兄咎由自取所至!”
吕升卿被章越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初何尝没劝过兄长不要与章越翻脸。
吕惠卿说我既逐冯京,章度之兔死狐悲,他日是要送我吃剑的。
吕升卿道:“章相公是说朝堂上人人都怕家兄?可是家兄也是维护新法而已,再说了,当初吕简夷持相位时,何尝不是合者留,不合者去,当时为何不见后人言语。”
“如今说这些无用,我此番来只问相公一句,能不能放过家兄一马?以相公的才智也知道,王相公与家兄关系密切,不好公然翻脸,故而才借刀杀人。他们如今借着的就是章相公这把刀啊。”
章越闻言失笑:“明甫啊,明甫,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相公没想置你们兄弟于死地!”
吕升卿心道,蔡承禧乃王安石同乡门人,弹劾之事必是其授意,怎能说没想置家兄于死地呢?
章越见吕升卿没有相信恍然领悟,难道这就是蔡确所期望的?
……
王安石强撑病体上朝,官家问过王安石病情后,就以吕惠卿之事问之。
官家道:“蔡承禧弹劾说吕惠卿兄弟招权慢上,卿如何看?”
王安石道:“不知惠卿有何事不合上意?”
官家道:“忌能,好胜,不公,似章越,沈括都有大才,却不为之所容。”
王安石道:“吕惠卿恨沈括是恨其反复,非不忠也。”
官家又道蔡承禧说吕升卿劝吕惠卿坚卧十日不出,台谏全罢之事,又说吕升卿在太宗御碑上刻字,王安石皆斥为子虚乌有,力保吕惠卿。
而吕惠卿已是二度上疏辞相,听闻王安石回护自己之词心底冷笑。王安石一面授意蔡承禧弹劾自己,一面又在天子面前回护自己,天下最虚伪狡诈之人莫过如此!
第938章 蔡确的书房
章越在府邸中见到了蔡确。
章越看到蔡确不知为何有些心底泛了嘀咕。
章越与蔡确坐下闲聊提及吕升卿上门来找之事时,蔡确笑道:“必是如此。”
章越问道:“什么如此?”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问道:“度之,也是疑心我早作此安排吗?”
“难道不是师兄?”
蔡确道:“当初是蔡承禧主动上门找我,说他对吕惠卿,吕升卿兄弟早生不满已久,我只是顺水推舟促成了此事,并给了他一些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而已,其他并没有多想。”
“但事后我一琢磨,利用蔡承禧来弹劾吕惠卿,必会让他们怀疑是王相公所指示的,也是仅此而已。”
章越对蔡确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不过蔡承禧主动找上蔡确应是无误。
人与人之间彼此无止尽的猜忌,其实比很多阴谋诡计,更容易产生误会。自古以来被当作吕伯奢杀掉的,岂止数倍。
蔡确笑着道:“度之,担心我日后似吕吉甫不成?”
章越闻言尬笑两声,蔡确洞察人心的本事一直这么在线。章越皱眉道:“我是在想师兄既是手里有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焉知手里没有我的?”
蔡确神色有些古怪反问:“度之觉得会没有吗?”
章越见蔡确神情之状笑了笑,然后蔡确用手比了比,非常认真地道:“至少有一箩筐那么多!”
说完章越与蔡确二人相视大笑。
这时候黄履也是登门来访,三人说了几句便微服出游。
三人至了太学,蔡确忽道:“度之还记得太学门前汤饼铺子吗?”
章越笑着对黄履道:“怎不记得?我当初与安中常来,那冷槐汤饼的题字还是我写的。”
黄履道:“店家是徐老汉吧,他的羊肉汤饼甚为美味。”
一旁黄好义笑道:“是极,是极。”
黄履道:“我记得当初大家同窗一起吃饭,四郎会钞总是最慢。”
说完众人大笑。
黄好义摆手道:“当年之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
“是极,今日当由四郎会钞,以恕当年之过!”蔡确笑道。
黄好义只好作了个欲哭无泪的神情。
众人说完一并至这家冷槐汤饼,却见汤饼铺子仍是在原先的地方,往来的都是太学学子,来客竟是络绎不绝。
至于章越所题的幌子还挂在原处。
章越三人不免也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入店坐下。章越得官后,几时会来这等地方,去的都是店面宽坐舒畅,环境优雅之处,这等人挤人的地方早已是很多年不来了。
不过此情此景倒是令章越勾起了年少读书时的回忆,特别是看着一群穿着襴衫的太学生们,章越备觉得亲切。
坐下后章越发觉此地的店家早已换了不相熟的人,蔡确招了招手吩咐店伴道:“来两碗冷槐汤饼,两碗羊肉汤饼,再吩咐你们徐三掌柜前一趟!”
店伴见蔡确说话口吻微微讶异,依言去了。
片刻后四碗汤饼端上,蔡确用了羊肉汤饼。
章越问道:“师兄,经常来此处?”
蔡确点点头道:“无事可作,就会来此吃一碗汤饼。”
说完蔡确往汤饼里撒了些芝麻道:“以往在太学里吃不得,如今吃得了便常来。特别是这羊肉汤饼没有膻味,加上这炒芝麻真是一绝。”
章越知道蔡确身为官二代,当年在太学里如此落魄潦倒,连碗羊肉汤饼都吃不起,都是因为前宰相陈执中罢了他父亲官位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