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气道:“陛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自度不能,所以求止。”
“熙宁七年时,安石因郑侠弹劾之去,朝中一时缺人,故而臣斗胆受命不辞,今安石复来,臣理应求去。因陛下挽留再三,故臣才盘桓至今。”
吕惠卿之前都没言明是因王安石复相而请求出外,如今在天子面前将事挑明了,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官家则继续挽留道:“卿还是因蔡承禧言卿之弟吗?此事无关于卿?”
吕惠卿道:“纵然是蔡承禧言臣,然臣无过吗?难道不能为此求去?”
官家道:“安石复相,朕正要卿二人同心协力,卿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求去?”
吕惠卿道:“陛下难道不见王安石此来,主政与昔日有异吗?如此反复,不知打算日后遗于何人?”
官家道:“何以至此?”
吕惠卿道:“陛下,既是所听不一,与安石争又不胜,百官纷纷,莫可调御。臣能为陛下言心腹之言到此,着实难矣。”
官家听了皱眉,吕惠卿这已是在赤裸裸地挑拨他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了。
君相之间乃千古第一难事。
王安石任相七八年,官家对王安石心底确实积累了许多的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这是君权与相权权力斗争的必然结果,天子也是心知肚明,这不是王安石这个人的问题。
王安石此人没有半点私心,他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天子也不容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拨他和王安石之间的关系。
官家道:“王安石是见天下之事乃有可为,故而复来。”
吕惠卿此刻已是不顾一切了,将心底话与官家挑明了道:“王安石复相见到臣所为不如,故而不安。臣在此,陛下又要王安石与臣齐心协力,其听不一,故而不安。然今日朝廷之事可以无臣,却不可无王安石,故臣求去!”
官家再道:“王安石没有忌卿的意思。”
吕惠卿道:“纵是如此,但只要陛下独听安石,天下之治可成,若有所不尽,非国家之福。为相者为朝廷分别贤与不肖,大事是非,极是难事,敛天下之怨于一身,万一不察……”
官家再三挽留,吕惠卿十分坚决只是请求,自己走了,让官家索性一个人都听王安石的好了。
次日,吕惠卿来至中书。
中书五房众人都知他昨日向官家第三度辞相,而且已是露出非常坚决的意思。
吕惠卿负手在政事堂站了片刻,看着几张宰执议事的座椅,笑容有些凄凉。他对中书的属下们道:“当年丞相知我的才能,故而力荐惠卿于天子,我今日位居要津,都是丞相所赐。”
“我吕惠卿读儒书,才知道了仲尼之可尊。看外典,才知道了佛之可贵。当今之世,唯独知丞相可师。不意我遭人谗言,与丞相失平日之欢,如今我只求能够善了出外而已。”
说完吕惠卿手抚椅背,满脸萧瑟。
中书众人都是感叹,他们几时见过吕惠卿如此狼狈。
当下就有人将吕惠卿这句话,传到王安石,王雱的耳里。
王安石听了对王雱感慨道:“我与吕六相交多年,听了他这番话心底实在不忍。”
王雱道:“爹爹虽不忍,可吕六当初可忍了爹爹了啊。莫忘了章度之之事,他便是因一时之仁,让吕惠卿逐外的。”
王安石对王雱问道:“你从何听说?”
王雱道:“我从姐夫那听来的,章度之当初让苏子由审计三司时握有吕六把柄,吕六得知后与章度之言和,事后火烧三司逐章度之出外!”
王安石听了沉默片刻后道:“我突然想起当初司马君实离京时,曾劝我一定要防备吕六。他说吕六此人为了权位一味奉承,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身居高位,必反过来害我。”
“如今诚感古人所言,相交满天下,相知有几人。”
王雱道:“爹爹,且继续养病,朝中的事暂不要理他。”
王安石点点头道:“只是中书那边放不下。”
王雱道:“爹爹,这是元绛的赠诗,贺三经新义修成,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赠诗。
这金珠拜后的意思,出自周公先拜,鲁公后拜,意思是将王安石和王雱比作周公和他的儿子鲁公,属于相门出相的意思。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诗很高兴。
王雱道:“中书若缺参政,可使元厚之补入。”
王安石点点头,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病了。
从王安石的卧房离开,王雱见了邓绾。
邓绾道:“大郎君,丞相的病情好了些吗?”
王雱道:“吕惠卿离之,便会好了。”
邓绾问道:“吕惠卿及其弟在华亭向富人借钱买地之事属实,我可拿此事大做文章。此外章越,曾巩,苏辙也有吕惠卿劾疏,章越,苏辙二人是有真凭实据的。如今朝堂上关于吕贼的言论滔滔不绝,一切就看丞相和大郎君拿主意了。”
王雱道:“甚好,甚好,章越,苏辙,曾巩非我一党,他们也上疏弹劾吕惠卿,必能使陛下信之不疑。”
“你在从旁助之,明日一并上疏弹劾吕惠卿便是。”
邓绾大喜一口答允,除了吕惠卿,他还要报复一直与他不对头的章惇。
顿了顿邓绾道:“要不要禀告相公?”
王雱道:“不必禀告,爹爹正在病中,咱们事后告之也是一般。何况爹爹对吕惠卿心有不忍,说得太细也不好了。”
说到这里王雱看了邓绾一眼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能拿主意?”
“非也,非也!”邓绾立即坚定不移地道,“大郎君明锐果断,邓某当然听从,相公统筹大事,这等小事也不用惊动他便是。”
王雱点点头道:“吕贼这回声名狼藉,正好大造声势罢之,令他永远不回中书!”
邓绾闻此问道:“那吕贼走后,相位空缺……”
邓绾如今是御史中丞,又是直学士,正是坐三望二。
王雱道:“爹爹已是意属元绛了,你就再等一等,来日方长。”
邓绾闻言不由满脸失望之色。
……
数日之内,苏辙,邓绾,曾巩沈括,吕嘉问等人纷纷上疏弹劾吕惠卿。
朝野内外皆是震惊不已。
终于天子下了决心,熙宁八年六月,在章越回京一月后,吕惠卿被罢相!
第940章 底线和规矩
章越乘车往岳父府上。
吴府上的下人眼尖一见是章越的马车,立即就上前服侍。
吴家特意给章越开了旁门,让他的车驾可以一路直抵吴充会客的地方,否则要是慢慢走不知费多少工夫。
吴充拜相后,吴府上登门拜访的官员乡人不知多少,他们都要去门厅等候,排期,而宰执来了,则也要由吴安诗,吴安持等人先在外厅迎接。
能够直入内厅的,连通报都不要通报一声的,也唯有女婿章越一人。
这便是家人的待遇。
下了马车,章越抵至内厅,正好迎面一名官员走出。
这位官员身着紫袍,神色刚毅,顾盼间极有威严,章越见了对方不由一愣,此人他是认识的正是王陶。
王陶是天子潜邸时的老师,在韩维等几位帝师中排名第一。
天子刚登基时,他便上疏弹劾说韩琦,欧阳修身为宰相却不押班。
也因与欧阳修交恶之故,弹劾过章惇,也多次在官家要任命章越时阻挠。
甚至章越还记得那日对方带着警告和要你好看的眼神,那时对方身为御史中丞兼帝师,自己不过是一个讲官而已。
如此再度相逢,此公的跋扈之势不比当年,两鬓也是斑白,六七年间不见,苍老至此早已不日当年。
章越猜到,王陶此番回京叙职,也是看准了吕惠卿罢相,便谋求参政之位,好重返中枢。
但此事要有岳父的首肯才行。
章越与王陶互望了一眼,王陶虽已老迈了,但仍是认出了章越,难免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来。
但时过境迁,章越如今已不是小小讲官了,而是跨入了宰执行列。
章越径直走向吴府的内厅,而这时候王陶则是默默地退至路旁避道,就站在了吴府的花圃的泥地中,而两名随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王陶。
对方已是上了年纪,站都有些站得不稳了。
章越走过时略微停顿了下脚步,看了王陶一眼,一句寒暄也没有地走过。
宰相礼绝百僚。
王陶见了章越要避道表示恭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必须如此,否则便是僭越,冒犯了宰相的威严,此乃是严重的失礼。
而章越则不必对王陶回礼,这么走过去就是。
其实当年王陶给自己气受时,章越心底也曾想过日后我如何如何?
如吕惠卿拜相后,指着曾布的随从大骂,也只是吕惠卿。
不理不睬即是以直报怨了。
章越径直而过后,留下王陶立在原地,他片刻后叹道:“此番难入政府了。”
……
章越入吴府后,吴充正在更衣,一旁吴家的下人们连忙上前服侍,端汤洗脸,清茶漱口,捧巾帕的,捧拂尘的,左右打扇子的。
章越看到打扇子的,想起一个段子,说清末慈禧讨厌电风扇,说这个东西声音吵,不宜推广。
为何呢?因为天热时候,随时有几个宫女给慈禧打扇子,从她的角度考虑自是比电风扇便利多了。
吴府的规矩越来越多,仅说侍奉的随人女使,便比以往多了三倍。
不是说吴府养不起,而是令章越感到不自在。
片刻后吴充与章越见面。
吴充当即道:“王乐道欲入政府,便来问我的意思,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