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之余的章越看着滔滔黄河,突然想起杜甫的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任你功高一时,权倾一世,但比起这脚下万古流淌的黄河,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罢了。
第957章 憨叟
在庆历八年时,仁宗皇帝因为河朔地大兵雄而进行节制,分别设文臣于魏,瀛,镇,定四路为安抚使。
如今契丹咄咄逼人,故又让韩琦,文彦博两位重臣坐镇河北。
现在韩琦病重令河北,汴京上下都是忧心忡忡。
在白马县渡河前,章越遇到李清臣,天子让他与章越一起去探望韩琦。
李清臣是韩琦侄女婿,又受到王安石重用主持变法,得知韩琦病重,二人火速北渡黄河前往相州。
韩琦所坐镇的相州,古称为邺城,也是北齐的国都,北齐被灭后被杨坚夷为平地。
章越直抵韩琦的州衙。
一路上李清臣对章越道:“韩侍中的威名夷夏具瞻,辽使每到京师即询问韩琦的近况,显然对韩公忌惮非常。”
“甚至辽国内有等言语,有此人在未可轻易伐宋,如今韩公一去,国家崩一柱石啊!”
章越觉得李清臣的话略有夸大,不过韩琦的人望和人缘很好,大家吹一吹也是正常。
一旁徐禧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黄好义道:“然也,陕西也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言语。”
黄好义闻言道:“对对,还有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章越耳尖听到了他们言语心道,此二人真是酒囊饭袋不成?不过话虽回来,自己最早在韩琦下面为官时,也颇对他不以为然,但如今历练官场久了才知韩琦有多难,这么多年下来唯有衷心佩服。
至于拿着好水川之事,抓着韩琦过错不放的人,倒似极了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拿无知当个性。
章越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批评徐禧,黄好义二人。
到了相州州衙时,韩忠彦及弟弟韩端彦,韩纯彦,韩粹颜及其堂兄韩正彦,都在州衙门前相迎。
章越,李清臣与二人见礼。
章越与韩忠彦问道:“韩侍中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就在这两三日了吧。”
章越听韩忠彦的口吻道:“难为你了。”
韩忠彦苦笑道:“一言难尽。”
章越知道以往在太学之中,韩忠彦便畏其父如虎,此刻见他如此仿佛又觉得怪怪的。
当即章越走入州衙,韩琦的州衙里是欧阳修为其撰写铭记的昼锦堂,作为族学的存在。
这章得象所建的昼锦堂同名,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抄谁的。不过正如范文正公的范氏族学一般,功成名就后回馈家族,这是一件宰相们人人为之的事。
族学中还有万籍堂,堂中有万卷藏书,与司马光读书堂,欧阳修的六一堂皆名闻当时。韩琦晚年时手不释卷,并将藏书全部点校,颇有老干部的风范。
章越入内探视韩琦,但见韩琦躺在床榻面颊消瘦至极,人也是昏迷不醒。
章越探身入帐看了一眼唤道:“侍中,侍中,韩侍中!”
一连数声,韩琦没有反应。
章越回头看向韩忠彦和李清臣,却见李清臣已是泪流满面,眼泪滚滚地落在衣襟上。
至于韩忠彦神色沉重,当即上前在章越旁言道:“爹爹,爹爹,章枢副替陛下来看望你了。”
韩琦犹自不答。
韩忠彦当即命人拿了百年人参熬的参汤给韩琦喝下,韩琦一开始牙关紧闭,韩家的下人想尽办法,这才喂了一点进去,不少还洒在了衣裳上。
章越见了这一幕,也是非常难过。
仁宗皇帝驾崩当晚,韩琦,欧阳修等人一并拥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犹在眼前。当时的韩琦何等英锐果断,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颓成这个样子,连口汤都喝不进去。
这世上最见不得的就是英雄白发,美人迟暮吧。
章越见此退了出去,韩忠彦留在室内,韩正彦,韩端彦等几个韩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着数人迟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样子,猜到了什么。
于是章越对他们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势危机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动。当时我亲眼所见,韩侍中不以武力镇压,以仁宗皇帝一句遗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灵涂炭,功盖海内莫过于此。”
听了章越这话,数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烛照万里,不劳我多说也明白。”
正言语间,韩忠彦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内,但见韩琦已在与李清臣话语,一旁韩忠彦道:“爹爹,章相公来了?”
韩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样子问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吗?”
韩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你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第958章 韩琦身后
韩琦甍之事,韩家上下早就准备。
次日章越闻讯而来时,但见韩府中白幡招魂都已周全。
韩琦妻子在先亡故,如今韩琦又是病逝,其丧事由其侄儿韩正彦来主持。
至于韩忠彦穿着孝子服一脸茫然,这里是相州,自没有汴京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上门问询,消息传至官家那还要些功夫。
所以韩忠彦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章越拜祭了韩琦后,便在后堂找到了韩忠彦。
韩忠彦道:“度之,你答允给爹爹写墓志铭的事太轻率了。”
章越道:“有何轻率?当初答允给你爹爹写安国寺塔记时,我便知道以后会摊上这么一事。”
说完韩忠彦与章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就不用说得太透。
“说说你吧,以后打算如何?”
韩忠彦苦笑,这些年他吃了好几个挂落,一个他在同知礼院是反对王安石提议在经筵上坐下讲经,然后因越王立嗣之事被罚铜三十斤。
此事与王安石脱不了干系。
此外三司大火之事又牵扯到韩忠彦。
这与吕惠卿相关。
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尚且如此敲打韩忠彦,韩琦现在不在了怎么办?
因此章越抵达韩府时,子弟中那等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韩忠彦道:“度之可知晏几道现今如何吗?”
章越点点头,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
郑侠之案时,公人在郑侠家中抄的晏几道给他写的一首诗,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因为这件事晏几道被牵扯进郑侠案中,以讥讽新政为名被下狱论处。
晏几道是宰相之子,姐夫冯京还是当朝参政,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韩忠彦道:“晏七此番获罪后,虽得官家赦免,可是家财散尽,已是一贫如洗。”
章越记得晏几道性子颇为高傲,他的诗词很有名,别人要拜访他,他却道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未暇见也。
韩忠彦道:“以往爹爹在时,有他支撑着,为我们遮挡风雪。他一走这霜刀风剑便来了,他怕我落得与晏七无二。故而托你写墓志铭。看在你的面上,旁人便不敢动我韩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