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见王安石连连推翻他的意见,也是不满意,颇有大志不能声张之感。
官家当即忍不住道:“当初若非卿再三言邕州城坚不可破,又何止苏缄殉国,朕要调章越回京呢?”
官家此言一出,顿觉得后悔。
王安石亦没有料到官家会如此的责备自己。
要换了以往的性子,王安石肯定是二话不说就辞相了。
但如今王安石道了一句:“此臣之过,臣且告退!”
说完王安石施礼离去,走到殿外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双眼为风一迷,复又睁开,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
辽西京,大同府。
辽居大同府已近一百五十年,唯独杨业率军配合北伐,曾短暂收复,之后沦为契丹人之手。
辽国立此为西京,以都城规模,模仿汉人修建了亭台楼阁,并修建了皇宫。
如今大同附近皆是契丹的皮室军驻防在此,衣甲鲜明的皮室军骑兵奔驰于道路上,随处可见旌旗飞扬,一副兵强马壮的景象。
在大同城外的拂庐中,耶律颇的见了辽主耶律洪基,当即右腿一曲,单膝下跪参拜。
掌握辽帝国的主人耶律洪基是个五十多岁,满脸虬鬓的中年大汉,他此刻正听着汉儒讲究儒家经义。
见了耶律颇的,耶律洪基屏退汉儒,向对方问道:“此番出使如何?”
耶律颇的道:“臣无能未能为陛下威服宋人。”
耶律洪基闻言叹道:“我大辽立国已垂两百多年,太祖皇帝当年睥睨天下,而宋是今世唯一可与大辽相抗的。”
“谈了什么不要紧,此番谈判可窥得南人之虚实否?”
耶律颇的当即取出数物:“陛下,这是真定府四周局势地图,臣在真定谈判多日暗中测绘而成,若他日南下会用得着。”
“还有这是几位南臣的相貌,臣令使节中善绘之人画下,这位面白微须者便是章越。”
“哦?”耶律洪基一听当即先看几名宋臣的画像便先过目。到了章越的画像面前,耶律洪基停住了。
左右侍臣将章越画像展开,这是一副坐图,将章越相貌绘得颇为生动。
耶律洪基仔细盯着画像,似要从画像中看出此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来。
“宋人态度如何?”
“其意不顺,多有烦言。臣这一次出使,宋人故意调熙河路骑兵而来招摇过市,宣兵耀武,给臣一个难堪。”
“我故意没有提天池之属,便是待到日后再议,但章越似识破我意。路上还见到从熙河路来的南人骑兵,莫约有两三万骑,料想这是宋人的底气所在。”
耶律洪基道:“朕之前道南人的宰相中有个富弼甚为了得,后来又有个韩琦,但听说前不久他死了,本以为除了一个大敌,如今又添了个章越。”
耶律颇的道:“韩琦,富弼都是夏国的手下败将,但章越却以军功平了熙河路,我看要胜过二人。”
耶律洪基心道,看此人年岁,以后三十年都要与他打交道了。
耶律颇的道:“陛下,要让宋人接受划界之事看来不易。以后如何与宋使接触还请陛下圣断!”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后没有言语,而是走出了拂庐。
“万岁!”护卫左右宿直皆向他叩拜行礼。
契丹兵马动作整齐划一,足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而帐旁的鹰奴臂上站着的海东青正左右顾盼,耶律洪基撕起血淋淋的肉喂着海东青,然后对耶律颇的道:“西京这地方太靠近汉地,没有什么可以游猎的地方。”
众所周知,耶律洪基喜欢游猎丝毫不逊色他的几个祖先。
此刻方才读汉书的耶律洪基此刻鹰目四顾,似一名粗犷豪迈的契丹勇士。
耶律洪基对耶律颇的道:“魏王说去年秋猎,五国部多有不服,以往最少每年要献十头海东青,去年为止只献了五头。”
“鹰路通畅才是我大辽的根本。”
耶律颇的听了道:“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耶律洪基道,“你看朕把宋人重兵在此消息透给梁乙埋如何?”
耶律颇的目光一亮道:“他知道宋人重兵在我这,必然乘虚袭之熙河路!陛下此策高明!”
耶律洪基点点头道:“那你该知道如何与宋人去谈了。”
“臣遵旨。”
耶律洪基点点头对耶律颇的继续叮嘱道:“我大辽与南朝通好已久,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弃。”
“而近来西京的茶比以往贵了三成,部族中多有怨言!”
第970章 何为百年运
熙河路,大雪封路。
洮河已是冰封,熙州城外的榷市也因雪稍稍停歇了几日。
在熙州城中李宪与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及经略副使章楶在一起围炉吃着烤羊肉。
高遵裕一副武人做派甚至是粗犷,直接扯了一大块刚炙烤的羊腿,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羊肉的汁水顺着袍角这么滴落下来。
至于章楶吃得斯文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割羊肉吃。
李宪看了二人动作,亲自给他们把盏,然后道:“吴相公说要让我们言西北无事,以此回奏朝廷你们看如何?”
高遵裕满口咀嚼着肥美多汁的羊肉,又合了一大盏酒吞了下去后道:“我以为可。”
高遵裕心想,这是结好吴充的好时候,也可以给章越一个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
李宪点点头,他看向下首的章楶问道:“质夫怎么看?”
章楶道:“我以为此信写了不妥。”
高遵裕闻言看了章楶一眼,笑了笑继续拿着刀子割了一块肥腻的羊尾油吃了起来。
章楶道:“如今熙河路的两万骑兵都被调至代州沿线,西夏随时可以乘虚而入,而且据我所知夏国国相梁乙埋对熙河路贼心不死,始终欲夺回此地。一旦我说熙河无事,日后梁乙埋出兵如何是好?”
李宪心想,听说章楶与章越,章惇同为堂兄弟,但却与章惇走得更近一些。可是这熙河路经略副使的位置,可是章越推举你得来的。
自己这一次来熙河路,章越一再书信给他,说章楶此人有过人之才,可以重用。一旦熙河有事,自己可以放手,全权由他来主张。
李宪与其他宦官不同,他善于识人识才,当初在熙河路时他与章越配合得相得益彰,加官为宣州观察使,宣庆使,入内副都知。
章越要他信任章楶,他也是准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用。
李宪对章楶道:“一旦梁乙埋来犯熙河,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本应是高遵裕来问的,但李宪如今才是秦凤路经略使路和熙河路经略使路的最高负责人,而高遵裕其实早被李宪架空了。
章楶道:“西夏兵马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若处处皆防,则处处皆空,以往对战败北便是如此。故而我们首先要先收罗敌报,多一日得知西夏出兵方向,则多一日准备。”
“一旦西贼寇边,先不与他厮杀,贼进一舍,我退一舍,贼退之后,再伺机以击其归。”
说完章楶拿着一根牛皮带子与几个酒盏在案上给李宪摆了起来。
章楶先用牛皮带子放在案上道:“这带子就是我与西贼的边境,以往我等击贼都是御敌于境,但此法弊端就是,一旦西贼突破一点,则可全面深入。而且我军远离后方击贼,在情报不明下,容易遇伏,昔日好水川,三川口便是如此。”
“所以我们可以放西贼进入,守住几个要害城池,比如说熙州城,河州城……”
章楶用酒盏作为熙州,河州立在牛皮带子之后,又拿了一个刚剔完肉的羊棒骨放在一旁道:“我们集中兵马于外,绕过坚城之后,用这根羊棒骨袭击西贼后方。”
李宪拊掌道:“不错,便似当初破辽的满城之战般。”
章楶道:“当初章相公平西北时用的是浅攻进筑之法,我此法与章相公如出一辙,我们过去患西贼入,而不患西贼出,如今则反过来,不患西贼,则患西贼出。”
“一旦西贼入境钞略,必然饱掠而出,人困马乏,奔趋归路,则兵无斗志,我军以精兵猛将伏其归路,断其首尾,这叫不患其出。”
李宪深感此策高明,过去宋军与西夏交战,就是守得和铁桶一样,到处护得紧紧的,生怕你来抢我的东西。
如今我改变战法,放开大路任你来抢,我只要守好几座坚城就好,等你在外面抢够了,总要将财货带回家吧,那么我就集中兵力在你回家的路上等着你。
就好比劫匪一般,腰里没有东西,肚子饿的时候,那是最穷凶极恶的。
一旦抢够了东西,劫匪就想着马上带着金银财宝跑路回家,这个时候是最没有斗志的,我便在这个时候埋伏在退路上与你打。
还有一点就是浅攻,补给线就是宋军的弱点,所以我不会在外线与你决战,而采用内线决战的思路。
连高遵裕听了不住地点头心道,此策高明啊,为啥俺却想不出来。
李宪并非名将,不善于将兵,但善于将将,所谓将将就是善于识人。
你说话靠谱不靠谱或者这办法思路是不是有道理,他一听就明白了。厉害之人的见识都是相通的,所谓英雄惜英雄便是如此。
章楶的战法总结出来就是两点,一点不患其入,而患其出,还有一点就是浅攻。
李宪当即道:“章副使你立即具名就此战法写好,我以密书上奏给官家!”
章楶一听,李宪这是要栽培自己啊。
章楶惶恐地道:“大官如此栽培,章某实是不知说什么,其实我是章相公族亲,又是他一手栽培,对此事章某甚是不安。”
李宪道:“你乃朝廷大臣,熙河路经略副使,国事公事置于前,才是最大的道理。”
“再说了李某也不是栽培你,说不准李某以后的前程都要指望你章质夫呢。”
说完李宪大笑,章越果真厉害,给自己推荐了这等人才来。此等战法令官家闻之,必获重用,此子早晚是要青云直上的。
章越,章惇,章楶,章直他们章家的子弟各个不凡啊,日后都是出将入相之辈。
高遵裕听到心底暗暗妒忌,不过面上也是笑呵呵端起酒盏道:“章副使高策,以后要靠你抬举了。”
当夜高遵裕将章楶弹性防御的思想写进了信中,说成是自己想法,寄到了京中给高太后过目,让他再与官家言语。
而这时候身在汴京的官家,也收到了章越的札子。
章越办事素来讲究主动性,很多事不是等领导来找你,而是你要主动找领导,一旦等领导找你的时候麻烦一般就大。
不过章越虽在前线一直上疏与官家沟通,但官家也是老赵家传统的习惯操作了。
就如同太宗皇帝喜好搞将从中御,布置下一个阵图让下面将领按照阵图上打仗一般。官家也爱搞这一套。
太宗皇帝当年坚决不肯向边将放权,尽管他明明知道要打赢辽国一定要给边将便宜行事的权力。
官家这一次收到章越的札子,主要是向他分析了得到的契丹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