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附近山木环绕,山下有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个独木桥,这是唯一的小径连通世外。
章越一个人住在岩洞之中,在这世外桃源之地,细细思考如今宋辽大计。
当然也不是全然与外世隔绝,每日有人送两餐,此外河北河东两路的任何军政消息,京城至宣抚司往来公文以及私信,甚至进奏院的邸抄也是毫不间断地抄送至岩洞之中。
章越会岩洞中作出批示。
章越素来好放权,宣抚司里的蔡京,蔡卞兄弟二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徐禧,童贯,陈睦也各有所长。
徐禧长于军事,陈睦长于外交,童贯长于情报。
特别是童贯给了章越很多惊喜,童贯不仅搞情报的一把好手,而且善揣摩人意。童贯给官家写密奏时候,总是先给章越过目。童贯说自己的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让章越给他改一改。
有他们在,章越也是乐意放手。
更不说京里还有岳父,蔡师兄等一干人罩着。
到了他这个位子,更应该从大局全盘来考虑问题,而不是插手具体之事。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就是省细务乃可论大体。
正因为如此,章越不是在宣抚司里表现得自己多忙多忙,如何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学诸葛亮那般事事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信任的人后,自己去谋划全局。
现在唐九和张恭带着人把住了出入岩洞的唯一之路,任何人都不得打搅,甚至当地官员想要上山见一面也被谢绝了。
让章越有了足够清净能够思考问题。
当然对于岩洞章越也很满意,虽说北地春迟,山居要加着厚衣,但这郁郁葱葱的景色,仿佛让他回到了建州老家里。
章越在常常在洞里沏茶自斟自饮。
他不喜吃团茶,喜欢吃草茶,就是直接冲泡的那等。从这点上,他和吕惠卿是京里为数不多喜欢吃草茶的官员。
章越一面喝着茶,一面仰躺在榻上。
榻旁安了一个书架,书架上都是十七史典籍,此外再加上两本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新唐书。
这是他走到哪带到哪的典籍,尽管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书早已是倒背如流。
每当他遇事不决的时候,就喜欢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看,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如此看书看了半日,章越再走到案边批改公文,差不多到了饭点,唐九便给章越带公文信件以及饭食来,再将上一顿的碗筷及批改后的公文带走。
章越吃的也很简单,两样素菜一汤,最要紧的是一大碗米饭。这都是北岳庙里日常斋菜,并非大鱼大肉。
章越吃的上面不挑,但要紧的是米饭必须管饱,这都是当年与郭林一起抄书时紧衣缩食留下的后遗症。他的饭量特别的大,即便锦衣玉食多年了,还是这般。
清淡的饮食也让章越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思考问题。
现在宋辽交锋,这博弈谈判的胜负不在于真定府的使节团队的嘴皮子上,而是在两国国力,意识形态的全面较量。
用句话说一直胜利的球队不会改变战术,直到失败为止。
章越向来是主张通过谈判或小规模的战争,进行博弈,彼此斗争,要视此为常态,最后通过外部推进内部的改革变法。
道理说一万次,自己吃亏痛了一次有用。用自家族叔章得象教育富弼,韩琦的话来说,看见小儿蹦蹦跳跳自己从不呵斥,等到他们头撞墙了就懂得听话了。
王安石调一天下,鞭挞四夷的策略,是通过变法来实现压制辽国,西夏,再通过与辽国,西夏的博弈意识到不足,再反过来推动变法。这是一个内外循环的系统。
最要紧最要紧还是自己要强,要敢于主动竞争,通过外部的压力,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章越对官家向辽国认怂,再全力对抗西夏的做法嗤之以鼻。压制西夏,辽国不是目的,等国家强大了,这些也只是顺手的事。
与对辽国谈判可以输,但输了也要得到什么,就是要让上下意识到哪里不足,继续深入变法。仁宗皇帝也是对西夏作战吃了大亏,才开始庆历变法的。
譬如现在在对辽国的对抗中,河北兵马已是注重其骑兵装备,并整肃了多年散漫惯了的军纪,沈括改革军器监的事也很顺利,骑兵的克星神臂弓也得到宋朝军方一致认可。没有这一次机会,章越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躺平绝不可取,但与辽国开战也不可取。
一旦宋辽全面开战,不仅西夏要趁虚而入,变法也要中断。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章越通过另一个时空历史得知,辽国确实没有出兵。但是他不敢低估了辽国下场的决心,耶律洪基是不愿打,但不等于他不敢打。
一旦辽国发现他们无法压制以往向他低头的宋朝时,他们就会出兵,因为墙倒众人推。
官家一直催促章越立即与辽国议和便是如此。
但议和不是目的,斗争才是目的,不是说真就稀罕那两三百里地了。
……
想明白了这些,章越便继续休息。
山居的生活很好,他已是很久没有这般明心见性地想过事情了。住在远离尘世的岩洞中,让他有等方外之人的感觉。
他每日一大早就走出岩洞,打来山泉水然后用小火炉烧开,自己给自己沏茶。
一人一茶对着书,他可以这么坐上一天。
宣抚司的事,他已经全面丢给下面的人管。
他敢如此放手,是因眼下宋辽不会开战,两边谈判一时也谈不出结果,还有就是对幕僚的信任,同时也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宋辽之争功夫不在台面上,而是台下,拼得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屈指算来,章越已在岩洞呆了三天了。
这里的生活,令他心旷神怡,事情也想得更明白了。
这时候唐九又上来送饭食和公文书信了。
章越看到书信中有一个用朱笔画三个圆圈,这是非常紧急的公文,处于优先级的最顶端。
章越拆了信,然后一面端碗扒饭,一面看了起来。
书信上言,西夏国相梁乙埋动员兵马准备进攻陕西二路,同时西夏还得到了辽国的大力支持。
章越见此当即明白了这一次辽国谈判咄咄逼人的原因了。
此事在章越的意料之中,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而是做好了庙算,将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作了事先作了计算。
正所谓庙算多者胜!
在熙河路骑兵增援河东时,辽国挑动西夏出兵陕西,此事并不意外。
这是一个危机,但危中也有机,反过来这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宋朝在熙河路骑兵没有回援下,在陕西击败了西夏,那么会给辽国和西夏信心上有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国家全面博弈的胜负,是建立在一次次斗争的胜利上。
一次斗争的胜利所带来的信心,要远胜过从谈判中到底获得了多少好处。
善谋者,争得是气势和决心,而不是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如今这一次宋辽博弈的胜负手来了。
第976章 物物不务于物
四月汴京。
“陛下,如今西夏国相梁乙埋亲率重兵攻泾原路,此皆章越调划失策,既与辽国不能和,又使熙河空虚,以至于我军进退失据。”
“臣请罢章越宣抚使之职!”
邓绾疾声,几乎震动宫阙。
这一次邓绾是在大起居中向官家提出对章越弹劾。大起居五日一次,由待制以上官员参加。
按照参与会议人数越多,越决定不了的性质。
其实对会议结果的影响,并不会由什么真正决定作用。
但胜在力量大,堪比炸弹丢粪坑。
当初唐坰弹劾王安石更是在常朝时,当着所有朝参官的面上。
总之突出一个效果惊人,把事闹大。
官家听邓绾弹劾章越也是眉头一皱,邓绾欲倒章越不是一次两次了。两府执政的名额有制,身为御史中丞的邓绾,争执政之心可谓路人皆知。
挤掉政见不同的章越,顺理成章地位列二府。
连官家也是鄙夷他的为人。
如今执政中,枢密副使曾孝宽,参政元绛是支持变法,王珪老滑头,一点错都不让挑。所以邓绾要上位一定要挤掉章越。
不过既是异论相搅,官家也是默许邓绾此举,毕竟你要弹劾人,也要有真凭实据,不可以随口乱喷。
……
退入便殿后。
只余两府及谏臣。
邓绾再提弹劾之事。
吴充出面回应道:“陛下,如今已探明辽国三十万腹里兵驻于西京,而我军在真定,定州,中山,代州,河间一线兵马不足十万,又缺乏骑兵,若不调熙河路马军如何能维持?”
“至于西夏狼子野心,若是我真的对辽国谈判让步,焉知他不能乘虚而入?”
面对辽国重兵集结于西京,宋朝前线兵马不足维持。
一旦辽国全军南下,真定,定州,代州一线的宋军全线崩溃概率很大,没有调熙河路兵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所以章越的决策没有错。
王珪道:“可否让章越率军撤至邢州或大名府一线?让熙河路骑兵回援陕西?”
曾孝宽道:“章越陈奏,河北一马平川,唯有太原,真定,定州有险可守,若无马军,辽骑则肆无忌惮。”
王珪叹道:“此乃失燕云十六州之弊。”
曾孝宽道:“确实如此,无燕云十六州,唯有将兵马集结于真定,定州的外线进行防御,几无纵深可言。”
“若真定,定州失陷,辽国铁骑可饮马黄河。”
邓绾听了心底大怒,好个曾孝宽,王珪,借着聊天的方法,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己对章越的弹劾一句一句地顶了回去。
邓绾觉得你们是在帮章越,但官家心知,他们说的乃事实。
何况这时候追究章越之前不与辽国议和已无意义。
辽国下了国书,那么自己也要以国书答之。这对于注重身前身后名声的天子,要以国书答之割地之事,放在谁身上也丢不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