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有所不同,这两名宋军骑兵就这么在口铺上盯着他们一行人,并手持纸张在记录着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贵人也看到了两名宋人骑兵便向王德暗发问。
王德暗有心显本事,于是亲自带着十几名手下带着套索上去想要生擒对方。
宋骑发现了他们,当即策马跑开。宋人马快,王德暗他们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一名麾下骑兵动怒,从马鞍后取出了弓来,一箭射在了对方的背心上。
那名宋军骑兵也是强悍没有当即落马,而是在马上晃了晃后,伏在马背上逃走了。
“愚蠢!”
王德暗大怒用鞭子打掉方才放箭那名手下的弓。
对方立即下马,王德暗拿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朝对方脸上身上抽去,对方也不敢避就这么直挺挺地受了。
“好了。”
听到贵人发话了,王德暗方才停手。
王德暗道:“贵人我不怕射杀了那名宋兵,只是如此万一惊出大股宋军,耽误了你的行程。”
贵人闻言笑道:“大股?这大股宋军能有多大?咱们这百余骑人马打下代州虽说难了些,但咱们要走这代州之内没人留得住。”
贵人的口气有些大,甚至带着几分天潢贵胄那等气势,那等睥睨天下的神情,可不是说大话装出来的,而是天生便如此认为。
这也是辽国上层人对宋朝一贯的蔑视。
王德暗不由心折,躬着身道:“贵人所言极是。”
这名贵人说完骑着马,直接到来台铺上,抽出腰刀在木柱刻下几字。
“大辽耶律淳到此一游!”
写下之后还不过瘾,他又问此地是什么名字。
手下人道:“是虎林。”
对方微微一笑道:说此处叫虎林,有猛虎出没是耶?”
于是他又拔刀写道。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写完之后这名贵人大笑,等到宋朝守将看到此诗应该是气炸了,章越也是无可奈何,整个河东河北的宋军也是颜面无光。
接下来王德暗继续率这支骑兵游荡在宋境,不过这一次他却发现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一时也说不出来。
只能说是他的直觉和判断。
当他经过一个广袤的山林里连鸟鸣声都听不见一个时,王德暗立即拨转马头向契丹贵人道:“贵人,咱们必须立即撤兵。”
贵人听王德暗说得郑重,问也不问地道:“你是主将,一切由你做主。”
当即王德暗带着手下返回了渡口,想要从来路回去时,却惊诧地发现来时的那座木桥,如今居然已被毁断了。
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旁下属道:“据这里上游三十里还有一处渡口,水势甚浅,可以牵马而过。”
王德暗点点头,不过心底却有点惊慌,若是毁掉木桥的人真要留下他们,是不是也已经作了防备?
莫非是方才射伤那名宋兵,所以激起了宋军大怒,故而打算报复?不可能,宋军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旦宋辽开战,沿线的宋朝官员和将领都担当不起。
王德暗虽有些提心吊胆,但一直以来宋人的忍让还是给了他些许勇气和信心。
真要困住他们这群骑兵,宋人还是不太好办得到的。
于是王德暗继续带着手下骑兵当即驰骋,他此刻也不顾惜马力一路狂奔,以防夜长梦多。
而当他们赶往这处渡口时,经过一处林中小道,等到走了一半却发现这条小道上遍布着乱木。
这使骑兵无法通行。
王德暗惊怒交加,对着密林深处大声道:“懦弱的南人,不要躲躲藏藏,有本事出来与我王德暗大爷斗个你死我活!”
王德暗拿出马槊威风凛凛地站在林道,对着密林连问数声,却没有一人回答。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暗了。
此刻王德暗面对两个难题,一个是在此扎营,一个则是放弃马匹,徒步穿过密林。
王德暗想了想当即作出了在林间露营的决定,同时他派出二三十人去搬木头。
他们契丹人始终相信只要有马,没有人困得住他们。
王德暗提着刀半梦半醒地打着盹,半夜一名属下告诉他,去林间搬木头的契丹人有三个人‘走丢了’。
王德暗睁开眼,仿佛这片密林似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将他们这些契丹人通通都吞噬掉了一般。
王德暗知道在夜间冲突不是一个好办法。
等挨到天明,下属向他禀告又少了两人。他们是在小解的路上‘走丢的’。
王德暗当即不闻不问,下令士卒将前方乱木通通搬开,等到了道上后,发现前方路口之初,居然不知何时被人修起了一座木城,木城里不知有多少宋军驻扎在此。
王德暗刚靠近,木城处便是一通乱箭射来。
随即下属告诉王德暗,后路也被宋人封死了。
王德暗闻言大怒,对手下道:“宋人若要杀我们,昨晚早就杀了,如此费劲手段,显然是要生擒咱们。咱们不要怕,冲突过去,他们不敢奈何咱们。”
听王德暗这么一说,众契丹骑兵们都是轰然答允。
王德暗对那名契丹贵人道:“贵人我们先探探路,若是不慎死在这里,你便亮明身份,宋人不敢奈何你的。”
说完王德暗驱马朝木城冲锋而去。
而木城里的宋军果真不敢再放箭,只是在那摇旗呐喊。
王德暗见之大喜,当即率兵马从木城两周绕过去。
“我便知这些南人不敢奈何我们……”
话音刚落,王德暗猛然觉得连人带马一起下沉,然后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进了陷马坑中。
而与王德暗一样遭遇的还有其他的契丹骑兵们,他们有的坠进了陷马坑,有的则是被绊马索绊倒。
后面的骑兵看局势不妙,正要后退,从木墙后丢出了无数套索,一圈一个准。
王德暗见此一幕,灰心的闭上了眼睛。
……
“大鱼,果真是大鱼!”
“郡守,你猜咱们抓到谁?”
章直听了种师道的禀告笑了笑道:“难不成是生擒耶律洪基?”
种师道笑道:“并非耶律洪基,但却是他侄儿耶律淳,辽国的真皇子!”
“真的?”
种师道笑道:“本来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此子被俘后一句话也不说,但此人居然在台铺的木柱上刻下‘大辽耶律淳到此一游’数字。我们才知他的身份。如今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了。”
章直闻言大笑道:“好!果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章直暗中派了很多细作刺探辽国军情,而其中一人正在王德暗军中。据对方禀告,随着王德暗军中的正有一位契丹贵人。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贵人,谁也不知道。
章直得到情报后,便设了这么一个局将对方给生擒活捉了。
章越此刻读着耶律淳所作之诗。
“什么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着实可笑!”
第980章 权臣奸臣
宋辽边境大军近五十万大军对峙,战争的阴云随时笼罩在两国之间。
辽主耶律洪基从西京同州返回了南京燕京,即便如此,对宋朝战争压力不减。
辽国有四时捺钵之制。
捺钵翻译过来就是行在,与宋朝皇帝始终驻在汴京不同,辽国皇帝的行在随时更易。
春捺钵称为春水,意春渔于水,辽人会在冰底打鱼,放海东青捕捉天鹅。
秋捺钵称为秋山,意秋猎于山,辽人会射猎狩鹿等等。
但后来变得有政治意义,比如春捺钵会设在大同江附近,辽主召见女真部落举行头鱼宴,哪个人敢不参加,哪个部落就灭了。
夏捺钵辽主南下,召集南北两院大臣议事。
至于秋捺钵,冬捺钵多在辽国永州附近,这里靠近辽国的临潢府,也就是上京。
辽主很少有南巡之说,因为契丹的根本在于北方,至于南方的宋朝以及后来立国的西夏……对辽国皇帝而言,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考虑。
当年宋太宗北伐幽燕时,大批辽人主张放弃,因为这里对辽国而言无足轻重。万一在南面纠缠过多,失了古渤海国基业的根本,那才是得不偿失。
澶渊之盟后,辽国转而依赖宋朝,注重南京的经营,而辽兴宗与夏国两次贺兰山之战都惨遭失利后,于是设同洲为西京。这才有了对南面西面的重视。
所以春捺钵,夏捺钵,辽主耶律洪基都滞留在西京,南京,迟迟不回北方。而将国事交给权臣耶律乙辛及女婿兼妻舅萧德让,去年让太子耶律浚领北南枢密院事。
耶律乙辛类似于阿里骨,出自辽国‘寒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一方。
他年轻时家贫不能自给,被人称作‘穷迭剌’。
最后得到耶律洪基赏识一路官运亨通,不久前他以十香词之案,杀了太子的生母,也是耶律洪基的皇后。
契丹皇族(耶律氏)与后族(萧氏)斗争一贯惨烈。
众人都以为皇后冤枉,但其实是耶律洪基的借刀杀人。
如今太子耶律浚总领国事,耶律洪基又让耶律乙辛辅佐太子,也是监视之意。
现在耶律乙辛和太子耶律浚从上京赶往南京拜见耶律洪基。
耶律乙辛坐着马车进入檀州门,看着繁华的檀州大街时,记忆回到了年少的时第一次至南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