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祖洽低声道:“不瞒章相公,王龙图性急且目中无人,最近下官做事不力多遭他训斥,有时候当着多人的面,实令我下不了台。”
章越道:“如今我虽身在朝外,但有事你可以多找一找蔡持正。”
叶祖洽大喜,知道章越是给他指了另一条门路。
他道:“蔡持正门槛高,以往下官不敢登门,但有了相公这句话,我便知道如何办了。”
叶祖洽离开了后,吕公孺上门道贺,章越却道:“不必贺,我已是辞了。”
“何故?”知真定府的吕公孺不由费解。
章越对吕公孺道:“章质夫此战虽是得了大胜,但付出的代价不少,一个是割让湟州,还有一个则是熙河路腹心的洮河沿线被打了白地。”
“对于我而言,最心痛的莫过于后者。”
他之前让官家早割湟州,以争取战略上的主动,但不知官家还是李宪迟疑了,所以导致阿里骨出兵后方才商议此事。
当然战略的制定到最后的实施总是有差距的,可是屯田数年之功被此战毁于一旦,令章越非常可惜。
章越对吕公孺道:“我素不愿大胜而求小胜,因为大胜一定会付出代价。”
“天下之事都是一体两面的。故非分之福,我不敢享,无故之获,我不敢得。”
吕公孺听了对章越是肃然起敬,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道:“章相公所言,让下官明白何为孙子常说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章越笑道:“此话我也只敢与吕公说,否则便是嫉妒堂兄之嫌了。”
吕公孺道:“章相公之心可表日月,天下无人不知。”
叶祖洽在真定府三日,章越每日都设宴款待,并私下拿了一袋子珠宝给叶祖洽。
次日送别时,章越亲自送叶祖洽城外。
章越如此厚待叶祖洽令众官员不解。
章越笑而不语,历史上汉帝派卢植讨伐黄巾。
卢植大破张角,然后率大军将黄巾军团团包围,打算断绝其粮草,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当时汉帝派一个小黄门视察,向卢植索取贿赂,卢植不肯给。最后小黄门回去见皇帝说,卢植明明可以一举剿灭黄巾,但迟迟不攻,是以拥兵自重。
最后汉帝将卢植以囚车押回京里,改以董卓取代他的位置。
因为卢植这个典故,所以章越对童贯,叶祖洽这样官家派到身边的人,出手都很大方,这也是为自己避免麻烦。
世上不是只有你是君子,你一直拿君子一套待人,还有很多小人共处。与小人打交道就要用小人的办法。
历史上董卓接替卢植后被黄巾打得大败,导致了朝廷花费了更多气力平定黄巾军。
卢植顾全了自己的节操,但是保全了自己名节,却让国家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章越的目标是与辽谈判,只要能完成这个目的,那么对于国家就是有大功的,如此改一改平日行事作风,放弃一些原则也是无妨。
叶祖洽见此自是知道如何说话,他返回汴京后向官家禀告了章越推辞吏部侍郎任命之事,同时说章越在前线宵衣旰食,勤于王事。
官家闻言又是感动亦是感慨,对于章越迟迟不能与辽国达成协议,也有了理解。
这是另外的话。
张孝杰之后,耶律乙辛也派人抵至章越军中。
代表耶律乙辛来到章越这儿是耶律乙辛的庶子耶律宏。
耶律宏除了替父亲耶律乙辛负责与章越搭上线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留在宋朝。
耶律宏是耶律乙辛与汉女所生,按照辽国的风俗,庶子不能继承父亲的家产,也不能参加世选。
耶律乙辛有世子耶律绥,日后是可以参加世选,继承父亲南院枢密使或北院枢密使的官位。
但是耶律宏身为庶子不行,同时他还有一个汉人的名字和汉人母亲。
他不知道耶律乙辛对他却是疼爱很深,只以为其父亲不要自己了,而让他为宋朝宰相属下办事。
事实上耶律乙辛让耶律宏来宋朝,是为了给自己的长远谋求一个退路。
章越看了耶律乙辛给自己的书信心想,对方把儿子派到自己这当差是什么目的?
他看了耶律宏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一般人是看不出他的辽国人的身份。
同时耶律乙辛还给章越带了价值两万贯的见面礼。
他在书信里说,只要章越收留他这个儿子,他便在宋辽谈判中对宋朝再作一定的让步。
看到耶律乙辛的书信,章越不由犹豫了。
耶律乙辛,张孝杰又是送人,又是送钱,还许以谈判让步的,这中间是否有诈?
第987章 辽国震动
就在章越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耶律乙辛对自己如此信任,竟将儿子都托付给了自己时。
汴京城已到了七月。
正值酷夏。
官家与王安石议事。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与官家议论颇多不合。
政治斗争常这般,按下了葫芦起了瓢。
以往中书内,吕惠卿常循天子之意而言,王安石对他颇为着恼,故经常当面批评。吕惠卿不敢当面顶撞王安石。
如今吕惠卿走了,章越也走了。
少了这两位个性鲜明的宰执,朝堂的争执便多在王安石与官家之间。
这里官家要罢折二钱折三钱,大力推行交子为王安石反对。
官家道:“折二钱折三钱取利索于民甚大,朕以为不必行之,陕西交子法在民间甚好。”
王安石道:“昔日薛向在陕西,许彦先在广南都推行过折二钱,未见其害。”
官家道:“可是如今百姓都不纳折二钱折三钱,因此被开封府杖者此事可有?”
民间不接纳朝廷的法定货币,这在官家眼底不是觉得小民无理取闹,反而同情百姓。
但王安石道:“此事臣遍问过,绝无此事。”
官家道:“朝廷既行平钱,又行折二钱,为四夷知晓了,恐为耻笑。”
王安石道:“陛下,折二折三之制,自周时已有,国家贫时用之,有何耻笑?如今陛下担心四夷观瞻,即为奸人窥视愚弄,如此不能立国,是又何能安天下家国?”
官家闻言大怒道:“无论怎么说,朕与两宫绝不用此折二钱!”
见官家敢对自己发火,王安石也是怒了,抗声道:“陛下与两宫为四方表率,若不能折二钱,民间如何用之?既陛下决意如此,臣请告归!”
官家见此只好哄王安石道:“朕无间于卿,天日可鉴,不须如此。”
王安石方才稍稍气消。
官家又道:“章越与辽议事近一年不决,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以为当今没有其他办法,唯有一句话‘等下去’!”
官家道:“章越之忠直,朕是知道的。朕不是担心他不用心办事,只是担心他对辽太过刚直。此番破西夏之事,朕听他运筹方才成功。”
“之前辽国国书朕看了,并未要朕以国书批答,朕以书问章越,章越言是他看错了,朕并未怪他。本欲升他的官让他知道朕依旧信他,但他辞朕任命,你以为是何故?”
官家知道章越在国书之事给他耍了一个花招,让他不得不全力支持他制辽之事,否则自己当初不会同意割让湟州与青唐议和。
事后官家想来,对章越这欺君之举有些生气,但官家也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仔细一想,也觉得章越此举无可厚非,毕竟都是为了国家大事,没有私心。
可章越让官家等了又等,从去年八月九月章越出京,到现在都到了七月。宋辽谈判都谈了几轮,辽国大军压境整整半年,两家几十万大军在宋辽边境那剑拔弩张的对峙。
官家不免心急如焚,数次梦见章越兵败殉国了,辽国铁骑再度饮马黄河了,自己在死守汴京城,还是逃亡巴蜀,淮杨与大臣们反复争吵。
章越迟迟不给他答案,官家也觉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极限,自己给了他这么多时间。如今自己真的累了,可章越怎么就不体贴呢。
王安石问道:“陛下以为章越何人?”
官家道:“直臣。”
王安石道:“陛下,昔曹操有二臣助他甚多,一是郭嘉,一个司马懿,官家以为章越之才能似谁?”
官家想了想道:“能似郭嘉吧!”
王安石道:“陛下,错了,章越之能似司马懿也。”
“郭嘉乃谋士,但不可为方面之任。而司马懿即可为谋士,也可为方面之任。”
“谋士不与人打交道,只需揣摩计谋,服务好君王即可,但掌方面之任者不可,他必须对下对外恩威并用,最要紧的便是谋决二字。”
“谋士谋划即可,决断在于天子。但章越不同,大将领兵在外,既要谋也要断,而断更胜过于谋!”
“司马懿当初伐辽东,遭遇大雨,将士都劝他移营,司马懿言移营者皆斩。朝廷听说雨大敌强,不少朝臣请求召还司马懿。魏明帝却道‘司马懿临危制变,生擒公孙渊指日可待’。 ”
“故而臣以为章越不需陛下加官,只要陛下如魏明帝。”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恍然道:“朕明白我大宋在苦撑,辽国亦何尝不是在苦撑,但终不免患得患失。”
官家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缺乏如魏明帝那般对司马懿的信任,相信对方能临危制变之谋?
就在这时,内侍道:“陛下,章越有札子到!”
官家看到章越的札子,立即道:“快启!”
内侍给官家展开札子里所言,消息很简单就一段话。
辽国谈判的使者换人了。
耶律颇的,萧禧被撤换回国,而接替对方的是北面林牙萧得里特。
官家拿着章越札子问王安石道:“这是何意?”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道:“恭喜陛下,辽国上下终于因洮水之战震动了,因此惧我矣!”
……
此刻身在真定府里与宋人谈判了数个月的耶律颇的,得知萧得里特替换自己之事后,并没有表现的太意外。
那日在真定府中,他听到全城上下军民大肆庆贺洮水大捷时,他就清楚了。
那等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以及宋人脸上的喜悦,那等精神上的那等昂扬,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