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应了。
章越怎肯让自己字迹流传到辽国,日后对己有所不利,所以他吩咐蔡京模仿自己字迹写一幅字让耶律颇的带回国去。
耶律颇的是实诚人,没料到章越骗自己,而且他也没看出端倪来。
蔡京本就是书法出众,又在章越身边多年,平日也拿章越的字临摹,学得有九成形似神似。
所以耶律颇的拿给辽主耶律洪基时,他得到章越墨宝时,也非常高兴。几名见过章越书法的辽国大臣们也没看出什么。
最后耶律洪基还非常珍重的盖印收藏。
第989章 盗书
谈判对手从耶律颇的换成了萧得里特。
对此人章越也有一番调查。
从外面消息而言,此人是阿附耶律乙辛上位,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察言观色之辈。
言下之意就是此人靠关系上位,没有什么能力。
然而这是外面消息而已。
耶律洪基重用耶律乙辛,不是他昏庸,而耶律乙辛用萧得里特,也不是他糊涂。
次日谈判,韩缜,李评找到的章越说出了自己担心。
韩缜道:“萧得里特口口声声说夏国是辽国的世婚,若是他们以和亲相要挟如何是好?”
李评道:“嫁辽以宗室之女,效仿文昭君,文成公主故事,如此两家都是辽国宗亲。辽国则两不偏帮,也是在理。”
“和亲?”
章越笑了笑其实觉得和亲无妨,反正嫁得是官家女儿,不过……内在弊端很大。
章越道:“和亲也是番邦索取陪嫁物一等手段,而且还陪了一个人质在对方手上,哪还有什么两不偏帮之说。”
“一旦和亲,辽国要打本朝仍就没什么顾忌,但本朝要打辽国,辽国对公主如何不说,官家便先砍尔之脑袋。”
韩缜道:“言之有理,我也担心朝内舆论,可是眼下我们很难拒绝辽国提出和亲之议。”
章越道:“这有何难,庆历时仁宗皇帝愿许之公主,让辽国在纳币和和亲中择一为之,如今再提和亲,我家便减二十万岁币。辽必不肯。”
韩缜,李评都是认同。
次日谈判开始后,萧得里特与章越等宋朝官员谈判,便显得非常熟络,没有什么陌生之感。
萧得里特道:“我从燕京辞别天子,这一路到达真定府,看到沿途都是宋辽兵马剑拔弩张之状,最后总算在护持下抵至真定城,着实感到一路行来不易。”
“不过圣命不可违,耶律颇的谈了这么久,今日我便替他接着谈下来,免的功亏一篑。”
韩缜道:“贵使,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事也不少。”
萧得里特一方官员闻言都是暗怒,自洮水大捷后,宋朝官员谈判时底气多了不少。
但萧得里特却心平气和地道:“这九仞之功之言甚好,只要两家秉持善意承之,便可克终。”
韩缜,李评等宋朝官员对视一眼,摸不准对方路数。
坐在二人后方太师椅上旁听的章越不以为意对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谈。
萧得里特拿出国书命人交给宋朝官员道:“划界之事谈到如今,切实疲惫之极,我身为臣子也是为难,心想早日了解此事。似国书上的划界之事,你们看了可从之,便从之,若是不可从之,则别思一策以善言答之。”
“我听说大宋之主亦是仁善之主,仁者爱人厚民,肯定不愿两家交兵,以失昔日旧好。”
章越看过辽主国书,里面没有提及和亲之事,知道是萧得里特的迷惑之策,然后再转手交给韩缜,李评。
这国书里的内容丝毫也没有改变,还是如当初一摸一样,还加了一条令宋朝强行从西夏退兵的无理要求。
韩缜道:“宋辽两家盟好已久,但因夏国频频挑起事端,以离间两家关系。故而吾主起兵伐夏,也是为两家盟好,以免夏国从中作梗。”
萧得里特笑道:“贵主通情达理至此,此乃辽国之幸,也是两家生民之幸。其实吾此来,也是为了两邦盟好,夏国乃我国世婚,贵邦不应大举伐之。”
“此番我来前,吾主告我若宋肯与夏息兵,答允五年内不伐夏国,那么在划界之事上可以商榷。吾主告诉我不可泄露此意给宋人,今日我不免如此言之,让公等好好想一想,商议一番,说来也是为了爱惜两家生民之意。”
韩缜与李评对视一眼,不知如何答复。
这时章越起身,一旁随从见了立即搬了交椅放在韩缜和李评二人的中间。
章越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道:“贵使一番诚意我感受到了,若辽主早有此意,也不至于两家各自陈兵百万于此。”
萧得里特闻言脸上的神情有所波动。
萧得里特收起了笑容,言道:“吾主并不愿兴兵,只是因南朝划界不明,又威逼夏国之事,群臣屡劝。若划界不成,宋仍攻夏不断,吾再举兵未迟。”
章越问道:“群臣?”
“试问一句,两家通好,岁贡之利在辽主之手,而群臣无所获。若两家交兵,兵之利在群臣,则辽主无所有。你们北朝要交兵是利于群臣,还是利于辽主呢?”
萧得里特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剖析利害实在是了得,若是辽主耶律洪基在此也要被他说动了。
事实上主张对宋划界的耶律颇的,萧禧等都是太子一党。
耶律乙辛,萧得里特他们属于寒门出身,天然依附于辽主耶律洪基。另外就是辽国的汉人集团,他们身在幽燕属于利益相关,也是能不战就不战。
相反当年庆历增币,汉人集团还是支持辽主南下,因为当时辽国确实对宋朝有军事优势。
……
萧得里特回到宋人给他安排的使馆。
他首先见到的是耶律淳。耶律乙辛安排给他的任务,首先是确认耶律淳无恙。
萧得里特非常高兴,对耶律淳道:“殿下放心,我定保你平安返回辽国!”
耶律淳看了看四下,萧得里特立即屏退周边所有人。
耶律淳对萧得里特道:“先不说这些了,近来国中可有听到什么宋人的风声吗?”
萧得里特微微讶异,然后有些凝重地问道:“殿下是否听到什么消息?”
耶律淳道:“章越打算率军伐辽!”
萧得里特吃惊道:“此事当真?”
旋即他想到今日与宋谈判时章越的言语,忽然有所明悟。
耶律淳道:“之前耶律宏曾来看过我,他说他疑心宣抚司有伐辽之心,但他也说不准,认为此事只有三成可能,所以他一直在试探章相公的意思,并告诉我若他这些日子没来见我,说明他必然被识破给宋人拿起来,并隔绝消息了。他让我毫不犹豫立即想办法回到大辽,禀告陛下此事。”
“如今我有十几日没见到耶律宏了。”
萧得里特失色道:“南人怎么会有这胆量?”
耶律淳道:“耶律宏说这不是宋朝皇帝的意思,他猜是应该章相公自己的意思。”
“他说此人功名心甚重,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请君且上凌烟阁,一心一意只想以边功封爵!”
第990章 参知政事(两更合一更)
听着耶律淳的言语,萧得里特此刻脸上翻江倒海。
萧得里特第一念头不是万一宋辽开战了,自己以后是何去何从?
宋朝必定挟持他与耶律淳作为人质,那个时候他是降宋?还是不降?
降宋自是作了贰臣,但似王继忠者又有几人,自己在辽国的家小怎么办?但不降宋,自己即便不死,也要为阶下囚受尽折辱。
想到这里,萧得里特道:“殿下,我萧得里特死便死了,但殿下的安危,以及燕云十六州的安危方是要紧。”
耶律淳听了萧得里特的话很感动道:“萧林牙,耶律宏之说也未必准。”
萧得里特道:“南人有句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耶律淳道:“萧林牙说得有理,我一旦生回家国,必不忘了萧林牙这一番恩德,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议和为上,回朝了再禀告陛下此事,那时候推翻这一纸协议还不是轻而易举。”
萧得里特就是想让耶律淳替他背书道:“殿下放心,我定全力与宋人周旋。”
耶律淳道:“正是如此,南朝翻脸我便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只要我们回国了,再要章越好看。”
萧得里特回到临时使馆坐下,现在他在宋人的地盘,也被宋人严密看守,一点外界的信息也不得闻,如同坐井观天一般。
“拿酒来!”
下属闻言当即给他奉上葡萄美酒。
萧得里特未发迹前每日饮湩酒为乐,如今身居高位便饮起葡萄酒。
这葡萄酒似血,盛在白玉盏之中格外诱人。
萧得里特每日都要饮三大钟,出使宋朝后他告诫自己必须每日只许饮一钟。
今日他因心烦意乱,连饮了两钟还不过瘾。一旁侍从劝阻下,萧得里特仍又饮了三钟,方觉得酣畅淋漓,最后伏榻沉沉睡去。
临睡之际,忽然府外传来的闷闷的马蹄声,这将萧得里特从酒后惊醒,片刻后才知道是宋军甲骑夜间巡城。
萧得里特呼着酒气,双目赤红,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
夜里,章越正与辽使谈判。
这名辽使乃之前耶律乙辛送北珠给章越之人。
他负责在燕京与真定府之间奔走传递消息。对方自称马雄,不过章越知道这不是对方真名,不过辽国汉人中刘,马都是大姓世家,看此人谈吐应该也是出自燕云汉人大族。
马雄道:“我此番来宋见关隘处把守甚严,百姓商人只许南下,不许北返,连榷场往来的宋朝商人都比以往少了五成,不知何故?”
章越道:“贵使明知故问,贵国大军压境,商人都不敢作生意了。”
马雄争色地道:“并非如此,以往再紧张时候,商人亦有逐利而为,如今商人减少乃贵国有意为之。”
章越失笑道:“贵使误会了,据我所知,我从未下此命令。”
马雄道:“敢问章相公,耶律宏何在?”
章越道:“真定府内耳目众多,未免他人知道我与魏王的关系,我已是将他安排至更安全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