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候,章越快到了,等到他听得朕的规划时,当是如何呢?”
官家笑了笑,当然除了此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保慈宫里。
太后高滔滔正坐着那。
一旁的张茂则已是禀告她章越回京的消息。
高滔滔手中拨动的佛珠若有所思,寻叹道:“我不喜欢朱婕妤,但怎么不喜欢亲孙儿。市井之人就是好生编排,你查一查是宫里哪个人泄露的消息,欲离间我们母子。”
张茂则道:“圣人与官家是亲母子,血浓于水,岂是他人可以离间的。”
高滔滔道:“但官家自作主张定延禧公主婚事,还要赐婚章家,还不是对二哥久居宫中不满?”
延禧公主是官家和向皇后的嫡女,也是嫡长女。
高滔滔与官家是亲母子,但在选驸马意见,官家却没有听母亲的,而是自己拿主意。
宋太宗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
其实公主嫁给武将居多,比如高太后三个女儿都嫁给武臣,但也有嫁给文臣的。比如神宗皇帝的三女,便是嫁给韩琦的第六子韩嘉彦。
他的孙子便是韩侂胄。
至于官家还以为自己所为隐蔽,岂不知早有内侍将他与向皇后的话,偷偷禀告给了高太后。
在高滔滔眼底,官家点一个领过兵的相公与自己联姻,而且事先根本不与自己商量,明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着。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我看官家是要用章越为韩魏公,而非其他意思,再说章相公也未必答允。”
高滔滔闻言想起了,当年英宗皇帝还在潜邸时,章越来到他们府上劝说的一幕,之后在英宗即位和当今天子登基上,章越都是出过力的。
高滔滔对章越一直很有好感。
高滔滔道:“你觉得章越会不会答允?”
张茂则道:“臣不知,但章相公应该是聪明人,明白事理。”
高滔滔道:”当初我在府中曾与章相公说,有这份(立储之功)恩情在,君臣之情可以长久。”
“所以后来章相公御前顶撞过先帝,我以长孙皇后故事帮他开脱的。官家亲政后,又是我劝他选章越为储相。”
“当年之情我一直记得,但他如今身居高位了,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到这里,高滔滔眼底透出一抹锐色。
伺候过曹太后,也伺候过高滔滔,张茂则对高滔滔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旦在这件事上,章越脑子不清醒,必遭雷霆之怒。
以后什么恩情也别提了。
张茂则道:“老臣这就去点一点这章越?”
“不必!”高滔滔口中带着傲气言道。
……
参政进京。
仪仗从者百余人。
青罗伞下,身穿紫袍金带,腰挂金鱼袋的章越骑着匹枣红色的河西健马,在宽敞的大街之上昂然前行。
章越踏足京师时,汴京百姓们早早纷纷相告。
不少百姓慕名前来看章相公的风姿。
章越居汴京多年,虽如今已是相公,但汴京百姓仍是习惯呼之‘章郎’。
这是从当初中状元时,汴京百姓们便这么叫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改不了口了。
百姓们一口一个章郎,仿佛是看着自家邻居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一般,如此称呼显得非常亲切。
然后做父母们对着孩子教育,看见了没?大丈夫当如是也。
除了百姓,士人们,还有不少官员和达官贵人们。
与时刻关注着章越行程的高滔滔和官家和刚刚得知消息的百姓相比,官员和达官贵人们都了解章越的行程。
他们坐在酒肆里或自家的望楼上看着章越入城,同时心底评估着,章越进京后会给整个京师新旧两党的斗争,高层政治格局带来如何的改变?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怀着别样复杂的心情看着章越入城。
更不用多说,次日的邸报,朝报和小报上,都会统一登载章越回京任参知政事之事。
章越入宫后,在宫门处遇到李清臣。李清臣是官家派来专门引他入宫的。
在韩琦病逝时,章越与李清臣前去探望。章越在事后给官家的奏疏里说了很多韩琦的好话,并依照承诺给韩琦写了墓志铭。
作为韩琦侄女婿的李清臣,也早将章越视作了自家人。
事实上章越对李清臣也赏识,不仅他王安石和官家也对他很欣赏,如今因韩琦的事二人走得很近。
在章越心底也觉得此人可以好生栽培。
章越与李清臣闲聊一阵,便至殿上。
李清臣向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站在一旁。
“宣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间郡开国侯章越觐见!”
宣赞将章越一长串的官衔名头报出,当然名字不能省略,否则就成了赞拜不名,马上要加九锡的待遇了。
章越入宫后,见了一年多没见的官家。
在这个熙宁九年的岁末,君臣二人又重聚了。
第994章 亲事与政事(两更合一更)
高大的殿檐下。
章越一眼望到尽头,无数盏的鱼碗灯高悬殿顶,这是他中状元后唱名赐第的地方。
从嘉祐六年至今,屈指算来已过了十五年,快十六年了。
这恰好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光阴。
初为官时,他站在殿外,远远地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背影,官帽上左右晃动的长翅,宽袖袍裾摆动。
站在这里,章越有等目光所及皆是过往的错觉。
在朝堂上一年所学到的,足足抵在外三年。
这是天下人尖子所在的地方,放之四海都找不出这么多精英。
放到历史上而论,唐宋八大家有六人与他同朝为官。
当时自己对他们望之如长者。
如今多年手握权柄,宰执之位则给了他收放自如的心态,章越从容不迫地站在那,沐浴着阳光,就连身边的天子内侍都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同属文臣的李清臣毕恭毕敬,任何时候都以宰臣是瞻,看宰臣的眼色行事。
随着宣赞第二次宣名,章越手持笏板,轻提袍角跨过了门槛,步入殿中。
到了金殿之上,章越行礼参拜。
官家亲自下阶相扶看了章越一阵道:“章卿仍是风采依旧,与一年前出京没什么分别。”
章越抬起头看着官家霜鬓,有些不忍道:“臣劳陛下记挂了。”
说完章越奉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所写下的国书,国书里便是这次谈判之事。
国书是用汉文和契丹文书之,官家看了国书后不胜欢喜。
官家当即让内侍给章越颁布诏书,其实内容是打算夸奖章越制辽之功,但碍于两国的‘邦交’,至少不能在面上说什么,否则就落人口实了。
所以诏书夸得是章越多年以来辅政之功。
官家考虑的私下说得怕别人听不到,必须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
宣诏的清朗之音,听起来琅琅上口,通过大殿再通过广场传播出去,缭绕于皇宫之上。
次日将见于邸报,朝报之上。
四方臣民的可以读之,确认我大宋有了一位相公。
当然给你的,日后也可能收回去。
不少皇帝用你时候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但翻脸的时候也是眼睛不眨一下。
但至少北宋的皇帝很少这般待大臣。
诏书宣毕,章越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在京运筹帷幄,对臣推心置腹,方退辽国三十万大军。”
“更何况辽主耶律洪基只是暂且接受了对夏调停之事,是否从此罢南下之意还是两说。若年后复来,乃臣之罪也。”
官家可以用诏书当众夸奖你,但章越永远明白,功劳归于主上,同时话不可说满的道理。
永远记得谦虚谨慎,生在官场一日,便要时时如履薄冰。
官家道:“辽主年后必不能来,要来也要等到明年秋后或是后年了。那时候交趾已平,朕无南顾之患,朕召卿回京正是要以后日日咨询以国事。”
顿了顿官家对内侍道:“赐座!”
内侍当即搬了一张交椅放在官家御座之侧,这位子比去年章越拜枢密副使时,离皇帝距离近了三尺。
这是更进一步的心腹股肱之臣待遇。
章越仍旧持笏道:“臣诚惶诚恐之至也!”
皇帝越对你推心置腹,反而越要讲礼数,这样才能长保富贵,圣眷不衰。
章越坐下后半边屁股坐上锦褥,然后向天子进言,如今的章越早已不是当初在制举考试时,在应答国策上都要斟酌再三禀告的士子了。
同时章越也意识到,皇帝如今早有了自己成熟的见解,以及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的理论,也不再似当年时说什么都拍手叫好。
没看到如今的官家连王安石也忽悠不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