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日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章越与陈瓘谈了一夜。
……
次日虽不是五日一次大起居的日子,但也是章越任参政后的第一次朝会。
百官在宫门处见了新任参知政事章越。
看着一身紫袍的章越,列在王安石,王珪,冯京,元绛等之后,位序仍处第五,但已完成了从西府至东府的跨越。
在官员中蔡确面无表情地看着章越接受百官拜贺的一幕。
一旁的黄好谦向蔡确问道:“持正,当初你我谁也没料到章三郎会有今日吧!记得你在太学时,对章度之评价平平!”
蔡确对黄好谦道:“今日也是如此,章三他多谋少断,儒雅风流有余,王霸之气不足,不是宰相之像,成不了大器!”
黄好谦听蔡确之言对章越似有不满,当即不敢接下去说。
章越出任宰相后第一次面君,官家当即在众宰执面前提出让苏颂,陈襄,曾布三人回京。
王安石闻言不由瞪了章越一眼,章越装着没看见,将目光转到他处。
他知道自己这提议肯定不符合王安石的心意。
果不其然在御前,王安石将章越向官家建议的三个人选全部拒绝掉了,只是觉得如此驳了官家和章越面上不好看,对于陈襄还有所赞赏。
官家当即提出暂不让陈襄回京,而是提为枢密直学士。
王安石这才答允了。
谈话中官家并没有提及昨日与章越所谈的改元之事。
之后官家回殿歇息,众宰执们照例在宫里喝茶汤。
章越则对王安石道:“元度这一次在我帐下出力甚多,我有意荐他为御史,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王安石爱惜清名对女婿蔡卞的使用,一直有所顾忌。见章越举荐蔡卞,王安石看着对方,似想要探究其意问道:“度之为何推荐小婿啊?”
章越道:“我并无他意,只是真的欣赏元度的才华和干练。”
“之前元度让我托话给丞相想要外任。”
王安石讶道:“有此事?”
章越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元度是匣中明珠,若不知者,难以知道他的才华。至于他为何想外任,自不用我多说。”
王安石对女婿蔡卞也非常赏识,对方早在江宁时就是他门下学生。
当初他曾调侃,说日后也要找个如章越一般的女婿。王安石虽是调侃之言,但也是鉴于长女嫁入吴家之后郁郁寡欢。
所以王安石想找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婿,而蔡卞从各方面来说,都似‘章郎’多矣。
同时在曾布,吕惠卿之后,王安石也隐约有托之衣钵之意。仔细说来,王安石性子里有独断专行,曾布,吕惠卿虽因王安石而起,但他们其实与王安石同朝为臣,只能说是盟友。
但蔡卞不同,不仅是学生还是自家女婿,别说自己了,自己女儿平日都将蔡卞管得服服帖帖。
当初曾布背叛自己,令王安石很难受。
王安石问蔡卞看法,蔡卞说了一句‘莫学饥鹰饱便飞’。
此话深得王安石认可。
但这话王安石谁也没有说,因为蔡卞官位太低,起步太晚,以后在仕途上还是难说。
难道章越看出自己这点欲言难明的心思?通过此来表示以后对方全力栽培蔡卞的意思?
不管如何,章越向自己透露了善意。
至少在对方心底,将如何与自己相处放在头等大事上来考量。
要知道章越这一次回京,邓绾,邓润甫,吕嘉问等没少在他面前言语,说章越将欲取自己而代之,让他先下手为强。
但这不等于王安石完全信任了章越,他问道:“那大参以为计相如何?”
章越知道王安石对沈括非常讨厌,斥为‘壬人’。
从某种意义而言,王安石对沈括的评价是对的。他与蔡京的问题一样,都是在政治上反复搞投机。
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
你们两个搞投机一次也就够了,而且还反复横跳。
就如同英国谚语里,那沉船上的老鼠,一看到哪艘船要沉了,他们就提前弃船,跳到一艘船上去。
从历史上来看,就投机而言,蔡京反应比沈括快,属于金风未动蝉先知那等。
而沈括反应慢,都是大局已定后再抱大腿。
但对章越而言,沈括却很重要。一个是他儿子是对方的外孙女婿,另一个沈括虽人缘一般,但在新党中还颇有地位,能够聚拢一部分人。
章越对王安石道:“沈存中有大才,用其才不用其德。用人才与德总要居其一嘛,不是用才就是用德。”
“至于真正的才德兼备之士,恐怕是太少了。这样的贤士处江湖之远,未必能屈仕于朝廷啊!”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笑了笑道:“说来说去还是隐士为高!”
面对章越对沈括和蔡卞的欣赏,王安石认为这是一等向自己的示好,但他也未全然相信,只能继续听其言,观其行。
此时此刻章越与王安石言语之际,元绛全程关注到了这里一切。
至于冯京,王珪在谈话中不时也朝王安石和章越这看了一眼。
……
之后章越至都堂拜印,正式升授参政知事。
都堂里的中书检正,学习公事还有堂后官等都在一堂内,王安石等相公也有列席。
章越与众人笑着侃侃而谈。
一直对章越抱着戒心和敌意,担心他回朝要取王安石代之的吕嘉问看似随意地问章越道:“不知相公以为新法五年后,十年后如何?”
面对吕嘉问的询问,众人都竖起耳朵来。
尽管是一等聊天的场合,但都堂之内岂有什么真正的聊天。
面对吕嘉问的问题,章越环顾众人笑道了一句:“当然是踵武赓续!”
这句话一出,是章越公然表达了对新法的支持!
第998章 参知政事的一日(五千字)
政事堂中。
章越与吕嘉问之间问答说是闲聊,但颇有涉及日后国柄如何的意思?
对吕嘉问的提防和忌惮,以及取王安石代之的忧心,章越可谓是一目了然。
尽管自己再三表露自己并无此野心,怎奈旁人不信。
章越索性不解释了。
其实不仅是吕嘉问,王珪,元绛等恐怕也不会信。其他中书官员也不信。
章越可以从他人的目光里体会得出。这个体会一点证据也没有,但就是可以体得。
揣摩人心,相人,察言等官位高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很多人沉迷此道,其实没用,阅历够了就知道了。
看得出整个都堂中,反而是王安石于此不介意。对宰相之位出入其中,最后举重若轻唯有此公。
王珪道:“章大参,韩魏公升仙之前,有什么话?”
章越道:“他只说他是忠于朝廷,此心天日可鉴。”
众人闻言齐齐点头。
章越说到这里停了话,看了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但至第二次当国这才有所转圜,韩琦去世后也上了挽联,为年少当初之事后悔。
看的出提到韩琦,王安石也是有所触动。
话说到此处,众人也就散了。
章越出了政事堂,政事堂又称都堂,作为中书而言,政事堂只是他一个办公场所。
宋朝相权极大,中书以下直属有制敕院,舍人院,审官东院,审官西院,吏部流内铨,三班院,起居院,礼仪院,群牧司,崇文院。
熙宁三年又设中书五房检正,近一步侵夺了礼,吏,户,刑这几项权力。
相权大增!宰相之尊为开国来的极点。
当然涉关相权,也看你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
王安石在位时,身为参政,但其他宰执根本无法制约他,同朝宰执被称作生老病死苦。
除了王安石一个人生气勃勃,其他四位宰执只有老病死苦四等安排。
后来吕惠卿在中书时,韩绛,王珪,冯京都被他架空了。王安石回朝后,吕惠卿马上就靠边站了。
章越离了政事堂回到本厅。
本厅又称为视事閤,也在中书门下,政事堂是几位宰执共同议事,发布政令的地方。这时候一般是三至五日宰执们聚政事堂一议事。
而本厅才具体到每一位宰执,关乎他手中真正权力。
一般官员至政事厅向宰执禀告差事后,这时候说得话都是冠冕堂皇的,一旁还有人记录在案的。
但官员到了宰执本厅禀事,这时候宰执会屏退左右与你单独说话,这才是真正戏肉所在。
不过仁宗皇帝一直认为此有妨碍公论,便下了一道圣旨不许官员至宰相本厅商议。
也就是说宰执视事只有去政事堂,在其他几位宰执监督下发布政令,绝不允许有绕开同僚私下讨论的空间。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若官员要办事想请托宰执怎么办,那就前一日先到宰执家里将事情说清楚,第二天再至政事堂说话。
历史上蔡京当宰相时,那才叫爽,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政事堂几乎不必与其他宰相商量,甚至在府第里处分国事。
这权势连王安石最得官家信任时也是远远不如,难怪蔡京每次罢相都要抓住宋徽宗的龙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