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道:“我想给惇哥儿一个好的出身,最后没料到生出那么多事。还是你们吴家有眼光,从当时寒门中选中了当今的相公。”
十七娘听了笑道:“姨母,别再说什么寒门了,难道真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才是门当户对吗?再说庶女配寒门,也未尝不般配。”
……
十七娘去内室打算见了两位嫂嫂便回府。
见过大嫂吕氏时,吴安诗正在身边。
吕氏刚嫁入吴家后,吴安诗安分了一段功夫,甚少出门寻花问柳。不过吕诲去世后,吴安诗故态萌发,又继续走马章台。
而十七娘自范氏去世后,便对这兄长颇有意见。反对二嫂王氏颇为照顾。王氏虽一直不被李太君待见,但十七娘让王氏在吴家中体会到了暖意。王氏也帮着章越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吴安诗见了妹妹这般,自己也是无语,不过谁让自己有求于妹夫呢。
对于章越吴安诗也是从一开始的赏识,到后来的不满。
吴安诗其实最初也没看不起章越,甚至觉得自己没有门第之见不介意章越娶了自己妹妹,实属自己这位妻兄爱惜章越的才华。
但还有一个原因,吴安诗认为章越出身寒门,又没有父母在堂,以后便可完全当作半个上门女婿般看待。
不过从章越推托吴家婚事,他便大生不满。
章越再如何也是寒门出身,吴家向他示好,他居然敢不感恩戴德。
吴安诗不明白,成婚后章越虽在十七娘面前常常伏低做小,但真要他作那等半个上门女婿,他是不为之。
这不是章越愿意不愿意的问题,阶级的问题永远摆在那边,这是不能改变的。
向七中进士后,尚被岳家嫌弃,何况自己。自己又非曹达华那等软饭硬吃之才。
要为这等女婿,一个情商要极高,另一个要特别能忍。经常有上门女婿等岳父母去世时,对妻子便似换了个人般,这是将多年以来的积怨都发泄出来。章越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便不去耕丈人田了。
也到了章越中了状元后,面对吴家时方有了游刃有余,不卑不亢的底气。
除了盲目自大的人,这份底气,真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吴安诗自没有章越那等考虑,甚至他至今也没有明白章越为何当初会敢推辞吴府婚事。
不过这等误解也是常有之事。他看章越如管中窥豹,他在章越眼底则一览无遗。换句话来说,吴安诗对章越的解读,不足以概括其万一,却将自己是什么料暴露得干干净净。
不仅章越看透了这位大舅哥,十七娘对他也是有意见多年。
但在吴家那,吴安诗摆起兄长的架子道:“十七,爹爹如今在大名府,你要多回来看看娘。”
十七娘对自己兄长是什么秉性一清二楚道:“哥哥,你不是又有事托三郎吧。”
吴安诗作色道:“你这么什么话。我何尝要托三郎了,你不是我们吴家的女儿吗?不是出了个门,就不认我这兄长吧。”
十七娘不说话,吴安诗道:“我想你过来,也把你家大郎二郎带来,与我们吴家子弟多往来,少了亲近就容易生分,这般日后怎可相互扶持。”
十七娘摇头道:“哥哥你倒想得远。”
吴安诗道:“不是远不远,这次你与黄家定亲着实草率了。咱们章吴两家如今是何等门第,那是宰相之家,放在隋唐便是五姓七望之属。咱们娘亲便是出身陇西李氏。”
“而那黄家是什么出身?你有仔细考量过吗?若我早知道这般,便不许你定下这门亲事。”
十七娘心道,还不是黄履帮忙,自家就要尚公主了。
十七娘道:“哥哥章家的亲事,何时要你做主了?”
吴安诗道:“我是你兄长自是还看着些。”
吕氏看不过去了,来到十七娘身旁道:“妹妹,你哥哥他没有别的意思。”
“妹夫如今是相公,自是贵人多忙。你带着两个孩子也往咱家走走。”
“我们吴家两房子弟二三十个,总有些成器的。你便让妹夫带在身边栽培则个。以后两家相互扶持。”
十七娘道:“嫂嫂说的是。”
吴安诗道:还有黄履寒门出身,为官清介,也是不知变通之辈。这亲事还是另说为妙。”
十七娘知兄长的眼光一贯没有准过心道,寒门出身又如何?英雄不问出处。咱们章吴两家以往也是寒门。
十七娘没说话便走了。
一旁吴安诗看了吕氏一眼,颇不顺眼道:“是女人,你与十七好讲话,也不知早帮我多说说。你若早有我十五妹聪颖,也不至如此。”
这些年章越对文及甫多有照拂,对吴安诗多有冷淡。吴安诗便觉得是自己老婆和妹妹没帮自己的缘故。
吕氏道:“这事我如何知道,再说这亲事既是十七定好了,你又何必说话。”
吴安诗道:“她哪有这眼光,这般容易就将亲事定下。黄家会不会使了什么手段,将姑娘卖到了章家。”
吕氏气着道:“论眼光十七可比官人胜过不知多少。”
“再说他章黄两家是世交,妹夫与黄履情同手足,其中哪有什么龌蹉的。”
“倒是你收了旁人什么好处,这才来说十七亲事吧。”
吴安诗闻言欲反驳,但一时也没了底气。他确实受人之托,想要趁着章越这次回京给他长子说亲的。这件事对他吴安诗极有好处,哪知却给黄履抢了先。
吕氏继续道:“你当初看不上妹夫,还指望人家今日能看上你了?”
“而十七分明不愿他章家的儿郎与我们玩在一起,免得染上纨绔的习气。”
“以我之见,十七的见识眼光非一般女子可比,今又乃宰相夫人,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请她多商量商量才是要紧。”
吴安诗闻言大怒道:“有天大的富贵不知享,随你们去吧,我是不管了。”
吴安诗说完后摔门而去,然后在养在府外的外室家里住了整整三日,方才回府。
…
章越自不知十七娘回了娘家一趟,令自己这位大舅哥如此头疼。
但此刻他也是分身乏术。
章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像王安石那般,连蹲坑的功夫都拿来见官员。
能忙完后回到后房正见得十七娘一人坐在榻边,章越见这一幕知道娘子有些不高兴,问道:“娘子今日回娘家如何?”
“不如何?”十七娘转过头见了章越,将头靠在他的怀中,“心情不畅快。”
“哦,难道是那些贵妇人们没有捧着你吗?”
十七娘抬起头嫣然笑着道:“你觉得我是这般喜人捧着的女子吗?”
章越想了想,一脸谨慎地道:“这倒难说。”
“好啊!”十七娘不甘愿了。
章越赶紧道:“娘子有什么事与我说说。”
“那你听我说,是章子厚的事。”
提到此人,章越脸色的笑容都敛去了。听十七娘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后,章越抓起案上的瓜子一面嗑起,一面道:“章子厚去荆南之事并非哪位相公主张的,而是官家钦定。当时荆南叛乱,陛下思无良将可用,故而沈存中在御前推举了他。”
“沈存中此番话没什么私心,完全是知人善任。”
十七娘闻言释然道:“如此我便有话说了,也让姨母也放心。如今她因子厚受吕吉甫之事仕途牵连,还卷入党争,已成了惊弓之鸟。”
章越剥开瓜子后,取仁递给十七娘,然后言道:“放心倒也不必全然,此事毕竟是叛乱,是危也是机,便看章子厚如何把握了。若办得好,因此重获天子赏识也说不准。”
“那以你对章子厚了解,他会错过吗?”
章越道:“他必拼了命的抓住!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是章子厚了。不说他了,说说何事令你烦闷。”
“倒不是烦闷,官人如今咱们章家与黄家结亲了,黄履又是你年少之交,你也当提携提携,让咱们大哥儿日后脸上也有光彩。”
章越闻言失笑道:“娘子,你以往很少说这番话。”
十七娘道:“便是心底咽不下这口气。”
章越见此笑了笑,也没有细究而是道:“娘子放心,我也早有意如此!”
第1000章 有个宰相的亲戚(两更合一更)
章惇与吕惠卿二人不仅是党羽,而且性格极为相似。
二人都是自尊心极强,报复心极强的人。但不同的是,吕惠卿是能屈能伸的,在局势不利时,懂得隐藏自己,暂时蛰伏甚至认怂,等到局势变化,有利于自己时,下手狠辣且不留半点情面。
而章惇这人是死都不会悔改,是那等宁折不弯的性子。吕惠卿这次下台,落井下石的人不少,但章惇却没有与他划清界限。邓绾弹劾他后,他也不屑辩解,二话不说往湖州赴任。
此子不仅富有人格魅力,而且建功立业之志极强。
此次赴荆南平乱,章惇接到任命后,换了胆怯之人,路上就拖拖拉拉,待事有定局再说。但章惇却不同,日夜兼程疾行往荆南,生怕大功旁落。
结果章惇运气不好走到半路马失前蹄,坠马将腿给摔断了,即便如此仍是不管不顾地前往荆南。
因章惇与吕惠卿关系,以及极其相似的性格,日后他平荆南回朝后,他与章惇二人很可能会演化为政敌。
章越当然不会在章惇平荆南之事做手脚,如此自己也就成了国贼,这等事自己不会干。而且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如自己往真定负责与辽国谈判事时,邓绾,邓润甫,吕嘉问等人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中伤自己一般。
他们怕的是自己立功回朝后,排挤王安石,罢去新法。如此他们就通通下岗失业了。
章越自也要防着章惇一手。章惇此人个性极强,二人明显难以相融。所以他要提黄履也有这个缘故在内。
杨氏的担心也是有道理,她是非常有见识的女子,对政治上不会误判。
不过章惇往荆南的任命是章越回京前,十几日才下达的,根本与他无关。但杨氏这话就有些防患于未然了。
听十七娘说杨氏近来身子比以往更差了,她可能是在考虑身后事了。
章越自己当初能与吴家成婚,姨母劝自己那一番话可谓功不可没,但她却从未对十七娘透露过半句。
月过树梢,红烛燃半。
十七娘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说着别来之事。
眼看着佳人在怀,章越听着听着已是悄然入睡。
……
次日章越精神抖擞地前往宫中。
在殿议中,官家提起了改年号之事,但此事遭到了王安石的反对。
言是离过年已没有多少日子了,如今改年号太过于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