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西夏使节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对方目睹此时此景,忍不住道:“满天下之繁华热闹,十之有九都在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员听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这个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们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让你看个够。
“贵使请坐!”
章越与对方在前排落座,宋朝与西夏其他官员都坐在二人身后的两排椅子上。
众人临轩欣赏歌舞,都觉得人生之乐到此已是至极了。
这名西夏使节头戴小金冠,身穿红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汉人。他在西夏国内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个县令相当,但据说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换了以往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平起平坐,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李清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面对大国宰相仍是侃侃而谈。
章越看似闲聊地问道:“贵国国主也喜欢用汉人吗?”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国国主没有华夷之分,无论汉臣还是蕃臣都是视为一家,一并重用。”
“若真是如此,贵主又何必改为汉制呢?据我所知夏国先主(李谅祚)便曾改汉制,当初贵国使节正旦时朝见先帝时,我记得其腰间是佩鱼袋的,如今倒是不见了。”
李谅祚时便进行过汉化改革,当时富弼称其‘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之制’。
李清道:“这后来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国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汉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请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岁宋夏交兵,宋朝听了边境的和市,而且敝国去年遭到天灾,不少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所以请求宋朝天子能够拨给钱财,稍加救济。”
“若是如此敝主愿永服汉化,改以汉制,从此两国再无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干嘛不说是来化缘的。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
章越道:“贵主说心慕汉化,但为何国书上自称不用本朝国姓,而前朝赐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国书上已是言明,敝主不会再回复。”
“那我如何见得贵主的诚意?”
“改为汉制便是敝主的诚意,否则便只好附辽制宋了!”
面对李清的威胁,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条西夏必须放弃兰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闪道:“此强人所难了。”
章越见对方拒绝之意不甚坚决,笑道:“贵使不必着急答复,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不必错过这等上好的歌舞。”
从这西夏使者的表现,章越心道,这李秉常倒真有议和之心。
当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这才在宋朝官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都亭西驿的驿馆中。
为了担心出现意外,这护卫西夏使者的队伍,简直有数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仪仗了。
章越在庭院处目睹此景略有所思,这时一人道:“相公,与夏使谈得如何?”
章越一看说话之人乃是开封府知府孙固。
“是府尹!方才为何没见得你。”
孙固道:“官家让我策应西夏使节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但又耻于相陪。”
章越闻言笑了。
一名区区西夏使节不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连开封府知府也被惊动了。
“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来办就好了。”
孙固道:“那日我见官家颇有用挑动西夏内乱之意,利用李秉常来反对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灭夏,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之道,一旦事情败露,宋夏之间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从此刀兵连绵,陕西各路再无平静之日。”
“我心忧至此,故而才等在这里,问一问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见孙固之意,如实道:“不瞒孙府尹,西夏国主确实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孙固听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坏了,那日在御前我也听了章相公所言,这李秉常根本毫无胜算,国中的元老重臣不会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败,梁氏兄妹知道我们支持其国主,还不兴师问罪?”
章越闻言沉默,孙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灭夏之志,此事万万不可与他实话实说。如此便是为苍生社稷着想了,孙某恳求章相公。”
章越还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孙府尹何出此言?”
但见一人走出,说话之人却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见西夏使者的官员,也曾是章越的曾经幕僚徐禧。
徐禧经过李宪,童贯的引荐,被官家赏识,提拔入中书为户部学习公事。这一次夏国来使,天子让徐禧全程陪同,窥探夏国虚实。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业之志极大,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游说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劝说官家离间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关系,以为日后图谋西夏的大计。
而今他全程听了章越与西夏使节的谈判后,正要追出来与章越说两句,哪里知道正好看见孙固与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当即出面揭破。
孙固看了徐禧一眼,哪会与他分辩,当即一顿足便上马离开。
章越看着横插出来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头道:“章相公对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为在此时,章相公当如此奏报官家,不当有所隐瞒。”
章越道:“我有说我要隐瞒吗?”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担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灭夏此盖世之功!”
“混账!”
章越怒斥一声,徐禧神色大变,仓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第1003章 野望(两更合一更)
正月里的汴京乃天寒地冻。
当彭经义领着沈括走进章越书房时,对方正好与徐禧打了个照面。
沈括与徐禧当年都曾在章越幕府共事过,二人没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了几句话而已。
但见徐禧拜在章越的书房外,一动不动。
对徐禧,沈括可是了解颇多。
数日之前,他也是堂堂大员,蒙章越,李宪,童贯举荐给官家赏识,被提拔为中书户房学习公事。
在岁末时徐禧回京面圣奏对,官家对他顾问久之,最后深深赞许地道:“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随即徐禧当殿被官家里提拔为秘阁校理,右正言。
此任命一出,沈括羡慕不已。
徐禧是什么出身?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经过科举的。
对方由章越一手捡拔,从通远军判官,会州军事推官,到了章越这一次带他前往真定府谈判时,此人本官是大理寺丞,转为京官了。
看徐禧升迁,沈括明白什么叫天子用人之急,什么叫不次用人,什么叫用人如堆薪,后来者居上。
官家要启用你。
什么资历啊,出身啊,都不重要,连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都能授予馆职,并授予右正言这等特旨升迁的官职。
宋朝官员升迁有三个系统,一是流外铨,审官院,二是中书堂除,三则是天子特旨。
徐禧能得到天子特旨升迁,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身,资历,停年格都无法约束他了。
而这位眼下官家面前的红人,如今在正月里,就这么跪在章越书房的外头。
沈括不知徐禧犯了什么错,令章越不悦。沈括怎么觉得,有些杀鸡儆猴的味道。
沈括也知道自己如今官声不太好。
有人称自己为三姓家奴。
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他沈括都投了个遍,如今则投在章越门下。
听说汴京坊间都在下注,打赌他沈存中什么时候踹了章越再另攀高枝。
沈括此刻突然想起王韶。
在天子令郭逵平交趾时,曾数度有意起复王韶,但不知为何王韶直到如今就是起不来,好似被谁给压住了。
沈括看了一眼徐禧后,竟不敢再看,随着彭经义走入章越的书房里。
章越正在书房里的书架上找书,看到了沈括来了笑道:“存中来了,坐!”
章越让他坐,可沈括不敢坐,而是恭敬地向章越表达了新年庆贺。
按道理说,沈括还比章越的辈分大了一辈,而且还是堂堂三司使。
在三司权力还未被王安石削弱前,中书,枢密,三司三足鼎立,权势甚至不逊色于宰相和枢密使。
如今沈括摄于章越权势,不敢说话。
事实上开春后王安石内退已成定局,但谁能取而代之?
王珪曾在政治站队中出过错,如今是尸位素餐。冯京出身旧党,最看不惯他这等攀附而起的新党。
同为新党元绛倒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但沈括对元绛不服气,论才干能,当今天下与王安石,吕惠卿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章越了。而元绛给他们三人提鞋都不配。
至少沈括觉得自己还是非常耿直的,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章越将书架上抽了本书,看见沈括仍是一脸小心谨慎地站着,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跪着对的徐禧一眼。
“徐德占!存中与他很是相熟吗?”
“不熟,不熟,只是当年在相公幕下,说过几句话。”沈括连忙撇清。
“我倒是忘了……”章越故作不知,然后道,“如今有人得志,便是容易忘了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沈括附和道:“相公所言极是,所以御人不可以过宽,时不时的得紧一紧。”
沈括虽这么说,但心底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