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绛道:“如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兄在玉堂逍遥,如同登仙,我亦未尝不羡。”
王琏想到这里,当即道:“昔钱英公(钱惟演)曾言平生遗憾不得在黄纸上画押,我亦如是。”
元绛听王琏说得如此直白,几欲拂袖而去,但最后还是道:“如今两府七位相公,尚不曾缺位啊。”
王琏闻言仍是腆着老脸道:“如有阙,还请元公念一念我。”
见元绛不置可否。
王琏对一旁的儿子道:“这是犬子,如蒙元公不弃,请收为义子。”
王琏说完,他儿子立即拜下对元绛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元绛闻言当即扶起道:“好说,王兄的事我放在心上便是。”
得了元绛言语,王琏万分欢喜方才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王琏走后,元绛的两个儿子元耆宁,元耆弼道:“爹爹,新制的袍服已是妥当了。”
元绛点点头,走到后堂。元绛的儿子已是在帮他物色,日后官拜宰相所着的袍服。
官服有祭服,朝服,公服之分,元绛看了几个样式都很满意,但仍是对儿子吩咐这里领口或是袖口改大一些或改小一些。
其子一面给元绛宽衣一面道:“王琏这般角色,早些外放便是了。”
元绛道:“朝堂上多一人便是一人助力。王琏虽老,但有用!”
旋即元绛告诫两个儿子道:“近来多事,你们二人多谨慎,切莫为我招惹不好的名声,要以李承之为戒。”
正在言语间,有人道:“相公,李承之拜访!”
元绛闻言大喜。
……
比起熙宁十年章越新任宰相时,门庭若市来拜贺的场面。
元丰元年来拜访的官员足足比去年少了五成之数。
不少过去争着抢着上门拜贺的官员,只是留了一张帖子表示意思到了即可。
官场中人消息最是灵通,现在的章越左面得罪了旧党,右面得罪了新党,正好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状态中。
虽说相位暂且看来无忧,但大家都懂得避嫌的道理,因此都小心谨慎多了。
章越幕中几名幕僚也是一面烤火饮酒,一面说话。
苏辙则道:“当初若是章公再心狠一些,早罢去李承之,熊本二人,也不会如此窘迫。”
陈瓘饮了一碗酒道:“熊本,李承之都是干才,若是没有名头而罢去,朝野上下则是人心惶惶。”
蔡京笑呵呵地道:“是啊,章公乃仁义之人。‘
苏辙道:“仁义也当分轻重,就如同拔脓一般,若脓毒拔之,却又拔不尽,如同未拔,后患留之无穷。”
“除恶务尽,否则与不除何异!”
陈瓘则皱眉道:“若之前真罢了李承之,熊本,章公又与吕六何异。”
“吕六当初玩弄手段,自任参政后,不合于自己的人尽数罢之,如今沦个充延洲的下场。”
“章公又岂可效吕六所为。”
蔡京问道:“莹中有什么高见?”
陈瓘道:“我以为此番太操切了,改役法得罪了新党,旧党也不支持,而攻熙河则开罪了旧党,而陛下的意思也是在横山用力,这导致天下人都不理解章公的主张。”
苏辙则道:“我觉得役法改得妥当,司马君实主张恢复差役法,但却不知差役法之害不逊于如今的募役法。”
蔡京,陈瓘都是赞同。
蔡京道:“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
苏辙道:“其实沈存中所言的差役雇役并行之法,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可惜天下大多数人不是反新法,便持新法,不能得其中。”
蔡京笑了笑却心道,沈括被罢了三司使以后,章公更倒是倚重我,其实罢了真好。
蔡京作为中书户房检正,平日与司农寺的蔡确,熊本,三司使李承之打的交道颇多。尽管蔡京是章越心腹,但两个衙门的官员都不讨厌蔡京。
待陈瓘言:”当今之世唯有取消朋党,不偏不倚治理国家,方是解救天下的唯一办法。”
蔡京听了陈瓘之言,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幼稚的评价。
章越站在屏风将苏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辙还是如此刚猛,章越想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之际苏辙连续两疏弹劾吕惠卿罢其官职。
苏轼也补了一刀。当时身为翰林学士的苏轼起草贬吕惠卿的诏书时,将吕惠卿及新党人士都痛骂了一番,然后与人言道‘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后来喜欢写诗的乾隆还作了一首诗评价此事。
凤池砚合玉堂用,草制谁能公且平。
苏轼宁非正人者,鄙他刽子自称名。
苏轼生平唯一弹劾别人,弹劾的就是吕惠卿。但吕惠卿连苏轼也要踩上两脚,可知他当初主政时是多么得罪人了。
吕惠卿为参政时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而且喜欢以‘喜怒来驾驭人’。苏轼在骂吕惠卿的奏疏里说,吕惠卿这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说白了,政治上当他的同盟会爽到飞起,要当他的敌人就会惨不忍睹。这简直是网文男主的模版啊,读者们都喜欢这么代入。
但在现实中吕惠卿正因为运用手段拉拢同盟,打击异己,在使用权术上玩到了极致,所以也令人讨厌到了极致。
而章越推韩绛上位,主要原因骤然拜相后,若要掌握权力,势必要学吕惠卿那般大力清洗中书,提拔依附自己的官员,打击不依附的。
这清理最少要扩大到两制甚至待制这个层面。
对于干大事还要惜身的章越而言,当然不会这么干。
因此也留下了李承之,熊本等后患。自己当年为了保了冯京,还得罪了吕惠卿,冯京也没有多感谢自己。
这时候蔡京道:“我看还是左右为难之事,因进攻熙河得罪了旧党,因变更役法而得罪了新党和官家,我看不能两面出击,左右受敌,至少要先和一个。否则就是两头抓,都抓不到!”
“和谁?”陈瓘,苏辙同时追问道。
蔡京道:“停止更改役法!”
蔡京话音刚落,即看见章越步出,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蔡京推让了座位,让章越坐下。
章越看了一圈众人,笑了笑道:“【国是】之争要能一之,真是极难之事,别说满朝文武,连自己的幕中也是极难。”
蔡京闻言立即道:“相公,是我失言了。”
章越摆了摆手问道:“李承之之事如今坊间如何评论?”
蔡京道:“李承之上疏自辞三司使之位后,表面上是因包庇其子撞死民妇之罪,但谁都知道内里的原因被相公所逼迫之故。”
“官家驳回,但李承之再三辞位,其意甚坚。”
“有士人们质疑,之前三司使沈括因要改役法而罢位,如今的三司使李承之因不改役法而辞位,那么三司使到底应该听章相公的,还是要听官家的?”
章越对此嗤之以鼻地道:“如今官场之上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哪边大就往哪边倒,无须太过在意。”
“大风大浪之际,天下质疑之时,也唯有自己心腹才能靠得住。”
“是。”蔡京脸上不由涨红。
章越对三人道:“你们替我留意一下舆论和意见,对于那些墙头草该剔除就剔除,雪中送炭你不来,以后锦上添花也不必在了。”
三人一并称是。
确实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不是第一次,章越的相府从去年新年的门庭若市到今年的门庭冷落,也不过一年工夫。
王安石当年为什么要‘一道德’?
章越当初不知道因此腹诽了王安石多少次,甚至还非常的不屑,你一定要通过压制异见来显得你是唯一正确的吗?
但如今自己也是三步走。
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
想到这里,章越也是暗暗一叹,自己一贯主张施政者要能够听言纳谏。只有通过正反相攻,才能达至【诚】。
这边要异论相搅,那边要一道德,这是个两难。
正言语之际,外人禀告言蔡确来访。
众人吃了一惊,蔡确已是有一年多没登门拜访过章越了,这一年来因役法的问题,蔡确与章越二人政见相左,几乎令当年的交情毁于一旦。
没料到这一次蔡确居然亲自登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确如今风头正劲,穿着一袭青衫,腰插一柄折扇,仿佛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般。
章越看得对方这打扮,很难与当年太学里的蔡确联系在一起。但旋即章越想到蔡确本就是官宦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而已。
苏辙瞪了蔡确一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蔡确则若有所思,回看了苏辙一眼。
章越入座后亲自给蔡确斟茶,蔡确道:“三郎,你我许久没有一起私下说话了。”
章越道:“我这里师兄又不是不认路,随时可以来。”
蔡确笑道:“你进京第一日,我便劝你要扳倒舒国公,你却没有听。今日可后悔了?”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原来师兄才是高瞻远瞩之人,从那日起,你便料到了我有今日?”
蔡确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从太学起,你官虽比我高,但论见识你从来不如我。”
章越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我以后都听蔡师兄你的?”
蔡确听了亦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此。”
说完二人各自笑了。
章越端起茶杯道:“其实就算听了师兄的话,我扳倒舒国公也只是第二个吕吉甫而已!”
蔡确道:“吕吉甫?他要是能一直赢,今日庙堂上便是他一言九鼎,言倾天下!”
章越道:“不可能的,还有官家。”
蔡确道:“若真能如此,官家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