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章越才知道仁宗皇帝多么不容易。
可是要限制天子权力,必须要广开言路。
章越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司马光今日来得正好,此不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章越想到这里对下人道:“请至中庭来。”
章越立即鞋子也不穿了,光着脚一路小跑,直接至中庭前恭敬候立。
片刻后,吕公著,司马光抵达中庭前,看见了光脚站着的章越。
吕公著平日是常见的,章越见了司马光立即上前问道:“十二丈!”
说完章越看着司马光,不由诧异。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不过数年,没料到如今须发全白,牙齿也是掉光,整个人苍老至此。
章越念此,不由替司马光有些难过。
何苦如此啊。
第1044章 论孟
司马光去洛阳确实不是享清福的。
每日都是粗茶淡饭奉己。
写书最是伤目,司马光如今几乎已是双眼失明,而且说话漏风,完全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谁能想到对方是有‘山中宰相’之名,反对变法的旗帜人物。
这话说出去谁也不信的。
人家就是靠信念撑着,什么打击也不能动摇。
历史告诉我们,千万不要与这样的人为难。
很多人自觉得只要权位在手,大可作践他们那就错了。
何况章越与司马光是有交情的,当初王安石看不起自己时,司马光可没将自己当小弟看,一路提携着自己,当初保英宗皇帝上位,人家也没忘了带着自己这零级新手,耍最高难度副本,爆出橙装人家也分了自己一份。
章越主动上前搀扶着司马光,吕公著,范祖禹,程颐甚是欣然。
章越道:“十二丈,这些年修书着实苦了。”
司马光道:“何苦之有?桑榆非晚,柠月如风。我闲居之人,能有这事干已是不易。”
“难得,难得。”
司马光直言不讳道:“度之,我今日来是有言相劝,怕是要让你不高兴了。”
见司马光完全不为自己卑礼所动,章越沉默片刻道:“我洗耳恭听就是。”
众人坐下后上了茶汤,十七娘命人上了一盘柿子。
吕公著坐了一会便道要看看外孙女,所以离开了。
章直之妻吕氏诞下一女,已有数岁,吕公著借着看着外孙女也是避开章越与司马光将有的冲突。
吕公著处在这个位置很尴尬。
司马光用勺子舀着柿子一口一口地吃着,一点也不浪费。众所周知,王安石司马光都是束身极严,平日衣食都是简朴至极。
章越笑道:“十二丈,柿子还可口吗?”
司马光道:“尚好,老夫牙齿脱落,吃此软柿最好。”
众人都是笑了。
司马光道:“宰相者,为政正直,能以下情通上,上情下行则为贤相,章相公在位一载有余,不知成否?”
众人都知道司马光要问难章越,皆将柿子放下。
章越道:“实不相瞒,威不重而令不行,至今一事无成。”
司马光正色道:“章相公,此言差矣,上元节日陛下邀章相公共坐于宣德楼上,何等器重。”
“陛下之信公,如昔周成王之信周公,齐桓之任管仲,燕昭王之倚乐毅,蜀先主之托诸葛亮,怎能无所建明?”
司马光这是捧杀啊,章越闻言却故意长叹一声。
司马光道:“章相公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正说话间,宫里有使节前来,下人禀告道:“陛下赐章相公锦衣一件。”
司马光,程颐闻言神色一动。
章越谢过后返回厅里,他明白司马光入京后一举一动在皇城司的注视下,官家命人送这些来也是给自己传达了一个意思。
不要乱讲话。
章越回到屋里对司马光道:“熙宁二年时陛下召十二丈为枢密副使,十二丈看都不看一眼即是辞之,天下人都敬佩十二丈的高风亮节,不为名利所动。”
“章某何德何能,这大宋江山,最后要仰仗十二丈。”
这一套是章越以往对付吕惠卿惯用的,但司马光丝毫不吃这些道:“新法不废,老夫绝不会出山。”
“之前罢了王介甫,固然一件快事,但王介甫走后,政事仍是一成不变,这不能不说是章相公无所作为。”
章越道:“十二丈,晁错虽死,奈何七国仍不退兵。”
司马光道:“然此事刻不容缓,王介甫之变法便是迂阔之举,如今政治不改,当广开言路,向陛下建言献策,方能救之。”
“另外还有二事,老夫一并谏之,在熙河治田此如轮台屯垦,乃害民之举,必须罢之!”
“蔡确者喜人之过,度人之恶,以搏击求进,章相公立朝必须与此人划清界限!”
章越听了勃然大怒,好你个司马光,广开言路也就算了。
熙河屯田是他得意之举,你居然比作汉武帝的轮台屯田。
而蔡确虽近来与自己有些不和,但属于‘自己人’,特别是对方在免役法上已经表达了支持。
现在司马光要自己疏远蔡确,并停止熙河屯田,换了第二个人胆敢与章越提出这问题,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司马光这人就是完美地向自己证明了,什么是‘只要方向错误,越努力越错误’这句话。
什么叫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章越从书架上拿出孟子义对司马光道:“十二丈,之前承蒙你【逢君之恶】数字见教。我思之再三,当年赵普丞相半部论语治天下,而今我手中则有孟子七卷,天下事从中可知也。”
章越将苏辙编撰粗写的孟子义教给司马光道:“请十二丈替我斧正!”
众人心想,难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今有章越以孟子七卷治理天下。
司马光道:“章相公治天下,不遵经,而遵子书?”
章越道:“经义唯有圣人方可得之,能治子书就已是贤人了。”
章越与司马光说话似在打哑谜,其实关系到。道统和治统之争。
司马光之前指责章越【逢君之恶】,就是宰相放弃了对道统的坚持,将之让给天子的治统。
比如王安石修三经新义,就是道统在我,因为通过修经注释道统,是件很有政治意义的事。
而赵普就谦虚地说自己半部论语治天下。
他只有‘半部论语’的道统,真正的道统还是在天子那,一个是小,一个是大。
而章越搬出孟子七卷,也是退而求其次。
司马光收下孟子义,但章越知道对方是‘疑孟’派的。
这是学术斗争,更重要是意识形态的斗争。
对于这本孟子义,司马光肯定是要回去好好品读挑刺的,但他并没有放过章越道:“孟子所言性善之论,我不能苟同。”
章越所书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第一句其实就是孟子义的阐发。
孔子没说人性善恶,但孟子和荀子都有说。
人性善恶之分,也是学术斗争,引出了法家和儒家之别。
你到底是应该相信人性,还是认为要约束人性呢?
约束人性就应该重管严管,比如法家就主张严律之。
如果人性本善,就应该顺从人性,你就不要搞什么变法,由着他去吧。
章越闻言笑了笑,司马光我可抓住你学术上的漏洞了。
第1045章 良知(两更合一更)
坐在一旁的程颐,当初与章越不欢而散。辞别章越后,与兄长程颢一同在讲学。
二人的讲学受到了文彦博等大佬们的资助,不过与兄长相比,程颐的讲学并不成功。程颐所讲众人都觉得很是迂怪,甚至引来嘲笑。程颐所讲远没有他兄弟讲那么通俗易懂,善于旁征博引。
不过司马光却不断勉励他,称赞他力学好古,并认为他日后在儒学中的成就会胜过他的兄长程颢。
确实程颐身上有一股劲,就是什么都要钻研透,契而不舍,甚至钻牛角尖的劲头。邵雍曾开玩笑地对程颐说,你说‘生姜是树上长出来的’,那我也只得依你。
他论政同他的读书做学问都是如出一辙,都是一板一眼,弄不得一点混淆。如今程颐听章越谈及孟子不由认真起来,他于孟子也是造诣很深,极为推崇。
司马光道:“当初韩退之(韩愈)提出的道统论,是尧舜禹汤后孔子,孔子下孟子,孟子之后不传。”
范祖禹道:“不过韩退之有接续道统之愿,他曾说过道统能有由他而粗传,人虽死,但此生已是无恨。”
司马光一哂道:“不错,韩退之学问精深,著原道,欲粗传道统,但我看不足任之。”
“孔子之下,唯有扬子乃真大儒也!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除了杨子还有何人?孟子与荀子尚不足比,更何况其余乎。”
韩愈提出道统论后,儒家一直有争论,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是没争议的。
周公孔子之后呢?
韩愈支持孟子,同时隐然以自己承孟子道统自命,而司马光认为韩愈不够格,甚至孟子也是不对的,他认为杨雄才有资格。
章越明知故问地道:“十二丈所言的扬子,莫非是莽大夫扬雄,而非扬子?”
这时候还是讲忠臣不事二主,一句王莽的大夫,便将杨雄定性了,你说几万句都没用的。
司马光道:“士大夫尊君,贵贵,王莽虽篡汉,但已是天下之主,虽屈身未尝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孟子,孟子称所学皆从与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应该先于孔子才是。”
“但孟子云伯夷此人狭隘,柳下惠此人不恭,殊不知君子国家有道则出仕,国家无道则隐居,事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所以伯夷非狭隘也。而和而不同,遁世无闷,非柳下惠不恭也。”
“此二者皆孔子为之,孟子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