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就是这么跟他开玩笑,以往他无恶不作时,活得好好的,如今洗心革面做人时,突然祸事一日起,他被下狱了,还是诏狱。
何七知道自己与此事一点瓜葛都没有,但看见连大理寺官员都被与他一起枷号时,他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他枷比大理寺官员要重二十斤!
何七如今的脖子和肩膀都是一层厚厚的痂皮,稍一动弹就会牵引一切,血肉模糊。
何七露出了些许苦笑,早知道……早知道……他何七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蔡确所料,数日后,这些犯人一并招供。
相州之案最后都牵扯至判大名府的吴充,譬如陈安民曾写信给吴充求他关照相州案,吴充回信同意照看。
同时还得知吴安诗,吴安持也曾过问过案子的进程,另外韩正彦曾任过相州知州,蔡确总算顾忌着韩琦的面子,没有将韩正彦也一并缉捕。
其实也是因为韩琦死了,蔡确才不用多事,否则韩正彦和韩忠彦也是难逃。
而刘奉世又给大理寺暗示,驳回周清重审的要求,其中也免不了吴安诗将潘开的三千贯吞入囊中的事。
蔡确得了口供后,当即准备上殿禀告天子。
蔡确路途中正巧碰见御史台的一把手御史中丞邓润甫。
蔡确不知邓润甫是否故意等候在此的,仍是行礼道:“蔡确见过中丞!”
邓润甫问道:“相州之案是否有了眉目?”
蔡确如实道:“已有证词,准备入殿面圣。”
说完蔡确便要上殿,邓润甫道:“持正好以搏击而进否?可知如此以后难有立身之地?”
蔡确道:“当初韩魏公片纸落去四相,未尝听闻搏击之词,为何到了蔡某身上便是了。”
邓润甫笑道:“我方才戏言尔,我知道陛下这些日子思虑过度,你切勿入殿使陛下知。”
蔡确见邓润甫这么说,不由心底大怒。
不过邓润甫出声,他不得不听。
蔡确退了一步道:“遵中丞之命。”
说完蔡确便离去了,邓润甫见蔡确这般目光微冷道,你蔡持正如此一心想着上位,取我而代之,未免太心急了。
当下邓润甫转身入殿面圣。
官家看见邓润甫道:“卿有何要事要见朕?”
邓润甫道:“陛下将相州之狱交给蔡确,但此狱甚冤,大理寺其实并未尝纳赂。”
“而蔡确为了实其功劳深探其狱,枝蔓不已,牵连了不少官员。似窦平等皆朝廷命官,被拷打得身无完肤。”
“如今这些人衔冤不得不自诬,伪作供词,乱咬大臣,以求自保。臣乞陛下早些结正此狱,勿使这些官员们再受苦了。”
官家闻言惊骇道:“祖制刑不上大夫,朕只令最多枷号十斤,不可动刑,蔡确居然如此大动刑狱,这是要屈打成招,诬陷大臣吗?”
邓润甫见得计,当下离去回到御史台见到监察御史里行上官均。邓润甫道:“蔡确在刑部拷问大臣,天子虽知但未必会真责他。你上疏弹劾他,务必要令蔡持正身败名裂。”
上官均闻言当即答允。
上官均是熙宁三年进士,是天子殿试的第一榜。
当时正值变法之际,天子在殿试中以策问问所有考生。当时叶祖洽在策问中支持变法,上官均则是反对变法。
殿试考官苏轼,吕大临将上官均列为第一名,而吕惠卿却将叶祖洽列为第一。
最后叶祖洽得了状元,上官均得了第二名。
上官均平素就讨厌蔡确,一听邓润甫说蔡确不法之事,当即二话不说回家之后立即上疏弹劾蔡确在刑部拷打官员之事。
次日蔡确再度入殿打算将供词交给天子,却为殿侍所止。
看着殿侍一脸冷淡的神情,蔡确不由又惊又怒。
蔡确回到御史台后,接到了天子手诏。
闻御史台勘相州法司颇为失宜,朕另遣官员,据见禁人款状引问,证验有无不同,结罪保明以闻。
哪知蔡确看了手诏后,自得地一笑。
就在蔡确回御史台的一刻,天子已命数名内侍带着御前班直将刑部包围,然后直入陈安民一行所在牢房。
邓润甫,上官均也是闻讯而动。
所有人一起突击提审陈安民在内的三十余名官员,一名一名官员对着口供重问。
结果三十余官员口述与供词一句不错,最后问询他们是否认罪,结果除了一人外全部认罪。邓润甫,上官均大惊,都说蔡确屈打成招,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基本不翻供。
然后内侍们将这些官员一个个衣袖全部剥开查看皮肤,但见上面全无刑讯逼供的痕迹。
邓润甫看了这一幕惊呆了。
上官均对刑部的官员问道:“不是说刑部日日都有拷打犯人的哭喊声吗?”
刑部官员道:“都是别的案子。关于相州之案的官员,我等得过吩咐,无一敢拷问。”
邓润甫,上官均二人闻言顷刻之间神色大变。
第1070章 吴大衙内
两三日后。
蔡确入宫面圣言道:“陛下,邓润甫与上官均故意为陈安民开脱,此乃不实之词,因恐臣查得实据,故而在京中制造飞语中伤。”
“这一次二人录问,引诱犯人翻供,然而犯人皆无异词,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为臣作证。”
官家已是得了下面之人的回复言道:“看来吴充答允陈安民请托,吴安诗收三千贯无疑。”
“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早具少肉晚菜羹!吴安诗身为宰相之子,竟收了三千贯,足以十口之家十年之用。”
“太祖当年三令五申不许官员朋比为奸,于行贿受贿之事绝不姑息,”
“至于邓润甫,上官均皆不能明察,奏事失实,身为御史却自身不公,怀有偏见,还诋毁于你。”
“朕如今已明白了一切,贬二人出京,而御史中丞你来做!再加右谏议大夫!”
蔡确闻言心底一喜,然后道:“臣谢陛下知遇之恩,但相州之狱极是复杂,其中牵连不少当朝大臣,其中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的口供尚未问到,臣不知是不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一旁宰相王珪道:“陛下,此案不容姑息!”
官家肃然道:“朕自统御神器以来,大臣蔓结,结党营私屡禁不止,祖宗规矩厚养士大夫,不杀一人,以至于如今朝纲混乱,此事朕当硬一硬,查个彻底!”
王珪,蔡确一并称是,同时暗暗心惊,这一次天子动了真怒,难道要废除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吗?
任何皇帝都最恨结党营私,特别还是旧党与宰相的抱团,而且还是在他攻夏之前,故必须清理一波朝堂风气。
官家顿了顿又道:“但开春之后就是大比,勿惊动太大!”
蔡确又通过招供供出的名单继续抓人,寻得口供。
其中查得当时吴充,司马光,文彦博多番书信往来,免不了言语朝堂之事,其中也有不少对新法的批评,其中还有陈襄,孙觉,苏辙等等,也包括苏轼写信给几位宰相的信函。
于是牵连之人越来越多。
蔡确满城海捕通缉吴安诗,文及甫。
太常博士皇甫遵身为御史台官员带着十余名御史台的白袍官差,抵至章府门前问道:“奉命捉拿钦犯吴安诗,文及甫,还府上告知人犯下落!”
门吏入内禀告,随即彭经义,黄好义二人出府。
彭经义道:“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皇甫遵道:“我眼底只有人犯。”
彭经义道:“即便你们御史中丞到此来寻人,也要好生通禀,你一介卑官也敢如此?”
皇甫遵道:“这么说人犯确实在府中了?”
彭经义道:“府中那么大,谁知有无他们。我说不知,你又待如何?”
皇甫遵道:“那么请让下官见章相公一面,亲自向他禀告。”
彭经义道:“章相公告疾,岂是你能见得?”
皇甫遵道:“既是如此,我明日再来请教!”
说完皇甫遵带着一干手下离去了。
而此刻吴安诗及其妻吕氏,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正在章府之上。
如今蔡确以诏狱之名,风力极强,气焰嚣张,吴安诗不敢躲在吴家,生怕被搜出,于是陈安民被捕入狱后,就携家带口立即躲到了章越府上。
吴安持也来了,不过他没有带妻子王氏,毕竟蔡确再大胆子也不敢株连王安石的女儿。
文及甫也是如吴安诗一般,带着十五娘也是一并躲到了章府上。
吴安诗不免惶惶不可终日,长吁短叹。
他见了十七娘便道:“妹妹,父亲本是宰相出外,便是为了妹夫回朝出任参政后会继续照拂我吴家。”
“哪知妹夫居然告疾不问,这不是害苦了我吗?若是妹夫还在政事堂押印,借蔡确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十七娘对吴安诗道:“兄长,爹爹乃与舒国公不和而去,岂是让相位给三郎,再说你受钱三千贯是不假吧!”
“三郎如今允你托庇在家中,已是担了包庇的罪责,你倒好尤不知足。”
“我看你还是去刑部投案,自承其事。”
吴安诗道:“为了区区三千贯!妹妹便要将我交出去?我可是宰相子弟,别说是三千贯,三万贯又如何?”
十七娘道:“你既办错了事,便怨不得他人。为何京里那么多衙内蔡确不抓,非要抓到你。你平日借着爹爹的名头,这些年来与那何七沆瀣一气,在外头把揽公事,两头要好处。”
“苦主吃完吃凶主,凶主吃完吃苦主,收了多少黑心钱?养了多少外室,又始乱终弃了多少女子?满京城有谁不知你花花大少的名头,你能有今日一点也不稀罕。”
吴安诗被说得哑口无言,这些年他确实太嚣张了。
这边有父亲吴充,那边有妹夫章越,整个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
他吴安诗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无论身在风尘,还是良家的好女子,只要他看上了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里。总算他还知道些分寸,不敢用强,所以恶名不彰。
说完吴安持,十五娘入内眼见十七娘与吴安诗争执的一幕,兄妹四人面面相觑。
……
章越是知道十七娘兄妹四人的争论的。
吴家三兄妹不是找十七娘商量的,是故意言语给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