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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府上下都去看章亘御街夸官,章越留在府中成了‘空巢老人’。
彭经义向章越禀告章亘今日御街夸官之事。
章越摇头道:“此子就爱给我招惹事。”
章亘今日抢了时彦风头倒在其次,平白给自己结下一个敌人。章越看得出章亘这性子以后怕还是会继续得罪人。
章越一生低调谨慎,当然不愿章亘如此出头给自己招惹麻烦。
想到这里,章越对彭经义吩咐备车,自己不惜破除‘养疾’在家,也要前往黄履家中。
当章越抵至黄履家中,却见他是春风满面心道,好啊,这最后最得意的人倒成了你小子。
黄履一见章越便知来意道:“莫多说,今日陪我多喝几盅!”
章越道:“我还在告疾!”
黄履毫不客气地道:“骗人莫要骗得自己都信了。”
章越摇头。
黄履府中炒了几个小菜,章越与黄履你一杯我一杯对饮。
章越道:“今日来你府上是将亘儿的婚期定下。”
黄履失笑道:“我都不急,你着急什么。”
章越道:“我……”
黄履道:“亘儿是极对我的脾气,他是天之游龙,你莫要束缚他,儿女婚事岂是因此仓促定下的。”
“先到地方历官三年回来再成亲不迟。”
章越问道:“你莫不是欲擒故纵吧?”
黄履笑骂道:“我是这般吗?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亘儿的性子,你越束着他,他越是与你顶,等他去了外头一遭回过头来,那方是他自己。”
“人这一辈子便是练心!心练不成,天地再大都是牢笼了,心练成,即便是牢笼也如天地般自在。”
“亘儿是聪明绝顶的人,越是这般人你越要顺着他的意为之。一朝心念通达了,他之成就必超出你我之意料。你章相公何等识人之明,为何偏在教子上看不明白呢?”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好,莫说了,以后你来教便是。”
黄履道:“陛下已是,暗中决心出兵分两路伐夏。”
章越苦笑道:“果真让蔡确兴狱,增录进士,增收特奏名有收买人心,排除宵小之意,官家最后之意还是在伐夏之前,扫清一切。”
黄履道:“之前吕吉甫丁忧之后,但鄜延路经略使之位空悬,官家权衡再三授之给高遵裕。”
“而授予高遵裕之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反对过。”
“听闻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曾对官家道,高遵裕此人忠君报国,不亚于人后,但其缺点便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更不能容人功劳高于自己,以往在熙河路将兵时,与你都争过功。”
“幸亏你能容人之过,否则高遵裕哪有成事之机。官家若真要用他,仍以他为副便是。”
“若是以他为正,继续贪墨功劳,不肯他人染指,以后定会遭到大败。”
章越道:“太后果真是明断,这话真是一点不错,高遵裕此人不能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以他为帅统领鄜延路兵马确实草率了。”
“此人好谋无断,贪图小利,尤擅争功!为帅必偏私!”
黄履道:“高遵裕的缺点陛下未必不知,但眼下朝廷能领一路大将乏人,原先官家寄托吕惠卿的,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丁忧。”
“鄜延路是五路之中的重中之重,但官家又不愿让你与章质夫二人再去前线将兵。”
章越闻此目光一凛。
黄履道:“高遵裕前往鄜延路经略使后,便招揽了不少京中禁军将领子弟,故旧亲朋从于他的麾下。这一看便知道是揽功的!”
章越道:“禁军子弟……这倒是一个卖人情的办法,只要这一战功成了,便不知多少人加官晋爵了。”
黄履道:“还有一路便是王中正与沈括领兵出泾原路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这看来是折衷主义。
这便官家不肯放弃经略横山的目的,一面让高遵裕率鄜延路的主力出兵横山沿线,一面又从自己的计划从泾原路仰攻。
比起历史上的五路伐夏,官家改作了两路伐夏,而且出兵的规模倒是比历史上小多了。
也不知自己的话,官家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章越一口将杯中之酒喝尽,黄履道:“度之,本朝筹边军略无过于你,你以为陛下这一次两路出兵伐夏,胜负如何?”
章越长叹一声道:“陛下从无与我商量,我怎知如何?”
说完章越起身看着庭院里已开的繁花。
黄履道:“看来之前攻取青唐大胜,令陛下觉得再灭西夏也是反掌,故生轻敌之心。”
黄履问道:“你可愿回朝运筹?助陛下打赢这一战?”
章越道:“若是出兵之前问我,我尚可以说几句,但兵马已动,我又能说什么?无论说对说错,既无助于大局,亦只能惹人不快的。”
章越是有些生气的,他至少以为官家在出兵之前,会找自己商量,但没料到官家自己拿了主意,最后此事还是通过黄履之口告诉自己。
看来官家已是打定主意,自己全局操盘这一战,不假手于任何人,包括他章越在内。
亏他章越还不放心,故意与章亘吐露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的言语,其实也想给自己找个回朝的台阶下。
他相信经过这些日子,官家在伐夏之意上会有所转圜,也会更愿意听取自己的意见。
毕竟自己也不愿一直置气下去,一旦讨夏失败了,坏了也是本朝的元气,但如今天子既定了伐夏大策,现在自己回朝也已经晚了。
高遵裕,王中正虽是平平,但沈括,种谔都富有才干,这一次伐夏托付他们应也有些把握。
数日后,天子下诏钦点章亘为崇政殿说书,于御前侍直。
第1075章 最了解你的人
崇政殿中。
官家身着龙袍负手而立,站在那幅直达殿顶巨幅宋夏地图前。
如今这幅巨大宋夏地图,如腾龙探爪一般,伸出了三个触目惊心的箭头。
这三个箭头从宋朝国土横贯西夏国内。
三个箭头分别是熙河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李宪,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章直,熙河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王厚。
泾原路。
下有一行小字泾原路,环庆路体量经制边事兼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王中正,泾原路经略使沈括,泾原路兵马总管种师道。
鄜延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鄜延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鄜延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种谔,李舜举。
其中泾原路,熙河路虽是两路,但两路却于西夏的鸣沙城合兵一处,直抵西夏兴灵二州腹地。
而鄜延路则显得触目惊心,长长地跨过西夏横山以西三州,越过瀚海直抵西夏兴庆府。
官家虽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没见过兵马厮杀是如何,但从校阅兵马以及臣下的奏报中揣测可知。
这两路伐夏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官家而言,熙宁变法可以说王安石,韩绛,章越三人辅臣之功,最后以收功青唐为建树,而元丰改元后,官家从幕后走向台前,亲自主政而不再如以往事事依赖于宰相辅助决策。
仅仅从熙宁改元至元丰是不够的。
官家需要一场盖世战功,以破国之站立威于臣下,彻底树立起赵宋皇室,他堂堂天子的权威!
所以这一战他不愿假手于人,只要打下了夏国,他便可媲美于唐太宗,中兴之主的称号当之无愧。
没错,官家便要为唐太宗,但司马光却整日批评唐太宗,此乃大谬。
“陛下,吕惠卿在殿外候见!”
“速宣!”官家一脸大喜。
论天下谁最知他的心意,最顺着他心意,肯定是要属吕惠卿了。
只是吕惠卿如今丁忧,本来他是帅师出鄜延路的最佳人选,但现在是却是不成。可是他回福建老家丁忧的路上,官家仍是让他进京一趟,宣来见一见。
“不祥之人吕惠卿叩见陛下!”
吕惠卿见了官家不禁老泪纵横,官家见了对方也是红了眼眶。
官家也曾恼过吕惠卿,但十年君臣怎能说没有感情呢?
当即官家亲自搀扶吕惠卿起身,吕惠卿则感动得无以复加。
君臣二人叙旧了几句,然后官家便拿出几封札子道:“种谔一再上疏要起鄜延路九将之蕃汉大军伐夏。他说只要带十余日之粮,便可卷甲而进,仓促之间直捣兴灵。”
“否则一旦契丹所乘,其患大于中国。种谔还道,当年李元昊留下遗言,宁从中国,不从契丹。可知中国伐夏,则夏必降。”
官家又取出信来道。
“这是环庆路经略使俞充上疏,他言西夏跳梁小丑,当年仁宗皇帝欲灭之。如今西夏今年天灾,又有人祸,正是我大力征讨之时。正所谓兵贵神速,昔日李靖灭突厥用兵不过三千。”
“如今各路经营伐夏三年,以策万全,一旦伐夏成功,则成国家万年之利,不必忧心兵粮不足,料破敌往返一个月有余。”
官家道:“朕令俞充此机密大事,不可形于文字,可令走马承受进京入奏。”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不过朕还未下最后决断,朕仍令王中正,俞充,种谔多打探西夏情事,再下决断。”
“这等倾国之战,朕是不会草率了事,需持重再三。”
官家说到这里见吕惠卿没有表态,心底有些不高兴。
官家道:“青唐已平一年余,蕃部兵马皆服,仅熙河路便可调动一二十万蕃汉兵马。”
“若李宪,章直率熙河路大军从会州翻越屈吴山,天都山一线进攻,断西贼右臂,再让沈括,王中正率师出泾原路,两路大军会师于鸣沙,再渡河北攻兴灵腹地。”
“高遵裕,种谔率鄜延路劲兵直取横山!卿以为如何?”
见官家如此,吕惠卿忙道:“陛下,西夏之国本是一盘散沙之局,待其时日久远便会生乱。如今师出无名,骤然伐之,恐怕会其国上下一心,臣以为还是稍等些时日!”
听吕惠卿一语,官家顿时气得差点心跳骤停。
当初说伐夏胜算九成的是你,一个劲地怂恿朕,如今说不可遽然伐之的也是你。
朕的兵马都已经准备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居然和我说再等一等,现在时机还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