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正,高遵裕一个宦官,一个外戚居然成为破国之战的两路兵马的最高统帅,也是一桩奇事,而名义上王中正,高遵裕二人由中书,枢密院管制,但实际上直接听令于天子。
在下达进兵诏令之前,天子使出赵家传统艺能对各路将领‘颁下阵图’,规定日后进兵必须一日一奏,前线将领若遇大事,必须向天子请旨。
对此连高遵裕,种谔都是拍手称快,章越当初对于鄜延路一线的邮路还没有铺设好,使得官家对此有点鞭长莫及。
倒是苦了沈括,章直二路兵马。
不过官家直接指挥也有好处,那就是对于钱粮,兵械,中书和枢密院及陕西,河东各路官员都不敢怠慢,简直是不计成本地供给补充,而且办事效率极高。
以往一万石军粮到前线都要拖拖拉拉许久,还要打个三成的折扣,如今看在官家的面子上,通通只要一折,简直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对于各路兵马所缺的战马,车辆一应补齐。
于宋朝而言,变法十年内库里可谓堆积如山。官家自己可谓省吃俭用,衣舍不得穿,龙袍破了内打着补丁再穿,菜舍不得加一道,每日饮食不过三五样小菜,不许御厨上珍肴,并约束宫嫔不许攀比。
天子不事游幸,不修殿宇,对自己可谓抠门到了至极。
但在伐夏之事上却大方至极,军需不足全部从封桩库拨出。
章越数言陕西百姓穷困,民力疲惫,官家也是有所醒悟,在元丰元年免去五等户役钱的基础上,今年又免去两税的一半,同时从封桩库里拿钱对从军的民役进行补贴,令官吏们必须亲自将钱送到民役家中,胆敢中饱私囊者一律流放三千里。
官家下旨三令五申,不许官吏们借征调民役之事苛待百姓。
官家为这一次伐夏,可谓孤注一掷,一幅辽阔的地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一连串人名敌军,兵马番号纵横交错于图上,注视于目光之下。
后面是陕西,河东二路的数十万民役,数百万百姓,如强劲有力地搏动的动脉一般源源不绝向前运输的钱粮辎重,以泰山压顶之势缓缓向西北之一角倾斜!
怀中兴之抱负,继六圣之余烈,复汉唐之故土,皆看这一役了。
元丰二年,五月。
官家圣旨下熙河路时是由童贯亲自送达,并带来了对董毡、温溪心等青唐部上下的封赏,这钱当然也是从封桩库里出的,并许诺日后攻下凉州与青唐,回鹘诸部共有之。
董毡,温溪心也非常给力,表示青唐各部加上甘州回鹘,一共会出动八万兵马从两路围攻甘凉。
至于李宪、李浩、王赡、苗授、赵思忠,包顺等率领已完成动员的十余万蕃汉兵马将围攻兰州城。
章直、王厚率四将两万人马进驻会州城。
与熙宁三年伐夏之战一样,熙河路将作为助攻,提前泾原路和鄜延路兵马一个月进攻凉州和兰州。
……
宋军这一次动员极大,不说陕西草木皆知,就连西夏这边早在三四月就听说了宋朝要大举伐夏的消息。
西夏在陕西、河东谍报极多,对于李秉常、梁太后和国相梁乙埋而言,他们都已是大略了解宋军兵力集结,以及大致出兵各路方向。
与之相反的是,宋朝的中书和枢密府却被官家瞒得紧紧的,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而宋朝大举伐夏的消息,传至夏国时,朝堂上下震动,兴州城中一夕数惊。
一个大国一旦被动员起来,是非常可怕的,西夏的大臣们仿佛听到从远方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号角声和马蹄声,仿佛见到了那烽烟四起下、那赤色军旗及一望无边的军阵。
转眼间宋军的神臂弓射出遮天蔽日般的箭雨,同为党项种的宋军番骑向他们的族人们发起了惊涛骇浪般的冲击!
战争真的来了!
经洮水之败,青唐臣服大宋之后,西夏举国有个不小的声音,如今西夏的国力不比李谅祚之时,更不比李元昊之时。
而宋朝这些年名将如云,谋臣如雨,譬如章越,蔡挺,种谔,王韶,种师道等其事西夏上下耳熟能详,更有章楶之名能使小儿止啼。
西夏这一刻从上到下都意识到,夏国似已经存亡旦夕之间了?
而朝内遇到这种情况,从古至今都是两条路线一派主和,一派主战的。
以夏主李秉常,李清为首的主和派,而另一派是以梁太后,梁乙埋一方为主的主战派。
西夏兴庆府。
也就是这一次宋军两路会师的目的地。
宝元元年,李元昊在此建都称帝,将兴州改名为兴庆府,从此作为西夏国都市。
元昊宫中。
方亲政不久的李秉常仍有些瘦弱,他在外朝上仍穿着党项的传统服饰,但回到内朝他则换上汉人的衣裳。
李秉常欲改汉制,亲善宋朝是众所周知的事。
“东朝在鄜延路、泾原路、熙河路都兵马调动,同时据我朝在青唐的首领禀告,董毡受宋使厚赏,已传金箭令各部点集!”
李清道:“陛下,经过洮水之败,董毡和阿里骨都臣服了,如今宋朝非昔日可比,战不得,战之必败!”
听到洮水之败,西夏国相梁乙埋脸色一青,这是他生平之耻,败在了宋将章楶手上。
“臣以为当以割去定难五州为条件,向宋朝请和!”
此言一出,西夏满朝文武都是色变。
定难五州即夏州、绥州、静州、宥州、银州,是西夏的龙兴之地,党项首领因击黄巢有功,被唐朝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这五洲一直是党项人必争的。
宋朝时一度收复,但宋真宗为了避免辽夏夹击,又将定难五州割让给了西夏。西夏也因此坐大难制。
定难五州对西夏而言,堪比辽国的燕云十六州,现在就要被汉臣李清的一句话如此被割让给宋朝了吗?
李清此言一出,官员们都是议论纷纷。
惊慌恐惧确实有之,但更多的则是愤怒和不耻。
“李清卖国!”
李清之言遭到梁氏一方的部落酋长们反对,不少年轻将领不仅不惧宋朝,反而向梁氏请战。
第1079章 国谋
西夏,兴庆府,居七万人之众。
西夏之制百姓皆住土屋,唯独有官位的人方允许用瓦。
兴庆府中所居大半有瓦,李元昊立国几十年,兴庆府,辽国上京皆以塞上之都闻名于外。
而位于兴庆府中央的皇宫元昊宫亦仿汴京皇宫而建。
皇宫之左右乃承天寺和高台寺。
这一日整个兴庆府都听到佛寺里隆隆钟声,国主秉常之妻梁皇后率宫里大小女眷为夏国祈福,消除兵障。
西夏辽国皆崇佛,尤其皇室和外戚的高层如此。
如今夏国面临亡国之忧,除了诚心乞求消弭兵祸,国内有识之士亦在商量对策。
君臣议事的大殿乃仿汴京紫宸殿而建,大殿旁乃一处高大穹顶的毡庐,这是草原部落习俗西夏仍保留着,这与辽国上京皇宫相同,也是与汴京皇宫不同的地方。
其后则是广寒门,乃西夏国主后宫歇息的地方。
李清与西夏诸将争论,而位于李清之后和西夏诸将之后的则是李秉常和梁乙埋。
西夏官员两套班子,一套是模仿宋朝所设的,有中书枢密使二府官职,还有一套则是各部落首领。
各部首领各有宁令、莫宁令等爵位,多半是世袭而来。
人才培养上也有汉学,蕃学两种制度。
而梁太后,梁乙埋的根本在世袭部落首领。
为什么?
要从梁太后,梁乙埋出身说起。
李元昊夺子宁令哥之妻,被怀夺妻之恨的宁令哥争所杀,而指示宁令哥杀李元昊的大臣没藏讹庞,反手又杀了宁令哥。
没藏讹旁立年幼的李谅祚为西夏国主,自己执掌朝政,又将女儿嫁给李谅祚。
李谅祚长大后,又与没藏讹旁的儿媳梁氏私通。
没藏讹庞与其子计划杀李谅祚,结果被梁氏通报给李谅祚。被李谅祚先下手为强,杀了没藏讹庞与其子。
刚当了寡妇的梁氏立即被李谅祚召入宫中,并立为皇后。
李谅祚死后,梁氏由从害夫姘妇成了太后,也就是梁太后。
为了掌握大权梁太后让其弟梁乙埋为宰相。
西夏宰相本不允汉人担任,因西夏残酷的权力斗争,梁氏姐弟方才机缘巧合地上位。
梁太后与其弟梁乙埋执掌朝政后,下面皇室和部落不服。梁太后,梁乙埋是汉人出身,他们在西夏中属于蕃汉体系(蕃化汉人),只比李清等属于降汉(降伏汉人)高一等。
西夏权力金字塔上的还是嵬名氏,其次则党项部首领。
所以梁氏为了巩固权位,便用联辽伐宋的办法。用战争迫使各部族服从他的命令,掌握赏罚之权,通过对外战争进行对内掌权。
而李秉常要从梁氏收回权力,自是阻止战争。
李清见自己割让定难五州的建议遭到反对,知这不是办法。对于君主而论,无论梁氏蕃化汉人、及没有背景的降汉都具有‘寒门’的特点。
寒门离开了皇权,一切权力都会消失。对皇帝而言,只有寒门才最值得信任。
梁氏已从寒门成为了头号势族,而李清代表皇帝来挑战他。
李清质问梁乙埋道:“大王自为相以来,对宋攻伐五十余次,其中最甚时候一年六七次,与汉为仇,此乃得不偿失。”
“战争一起,和市便中断,百姓盼和市犹如婴儿之盼乳!一旦和市断绝,我国焉能独存?”
面对李清的一再质问,梁乙埋便道:“我之所以一面年年点集攻宋,一面与宋往来朝贡不断,乃使东朝惧我,为国人求罢兵尔。”
梁乙埋对众将领道:“我虽是汉人,但素不喜汉人之礼,而喜用蕃礼,甚至我梁氏一族姓名皆用蕃名,之所以连连伐宋,与宋为敌,是为了咱们大白高国的福祉!”
梁乙埋此言一出,众将领皆是齐声大叫,为梁乙埋叫好。
还有什么话,比身为汉人的梁乙埋主张攻宋更有说服力。
梁乙埋看向李清道:“倒是你这些年整日用从寻来汉人娼妇,乐人以此取悦天子。这便是汝所言的用汉俗更蕃俗吗?”
听梁乙埋这么说,堂上将领都是大笑。
李秉常闻言脸上涌起怒意。
眼见大多数人都站在梁乙埋一边,李清犹然不惧言道:“之前都统军嵬名浪遇一再上疏与宋和睦,但却被宰相所被免职,抑郁而终。”
“难道都统军不忠于大白高国?”
都统军兼镇衙头,总领兵政,指挥全国的监军司。梁乙埋为了排除异己掌握统兵之权,将李元昊的弟弟嵬名浪遇罢官。
梁乙埋道:“嵬名浪遇有谋反之心,我早已察觉,罢其军职与其反对攻宋无关。诸位说是不是?”
众将齐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