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宰执,坐言起行的受到太多人关切。毕竟在大多数人眼底,章越为宰执,当平和雍容,德化万邦,不可有兴兵好武之念。
看着地图上西夏的兴庆府,这便是伐夏目的所在,而五百年后,此地名为宁夏,是为万历三大征之一,这里早为国家的边塞,因叛乱被收复。
再过五百年宁夏则从边塞成了内地。
仔细想想。
汉家尚武的风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大公鸡真不是充值送的。虽近代受了委屈,但版图是不会骗人。
一代又一代的开拓,再遥想左宗棠收复新疆时抬棺出征。
自己的功业可否比得上‘今亮’左宗棠呢?
没错,我一直都知道人生如逆旅,往来皆过客,但能在过客的旅途,办下一点功业足矣。你看管领八百里洞庭湖之庙君,当初也是一介书生。
现在章越病刚痊愈,便坐在竹室内,点了熏香后便手持羽扇观军报,他看到兰州和凉州的攻势受阻也是意料之中。
这一次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五路伐夏不同。
宋军熙河路是一口气攻下了兰州,会州并攻破了天都山军监司,而青唐出兵攻凉州却没有成功。
当时西夏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四路上,所以熙河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一次自己在熙河路的经营已有规模。
阿里骨被俘,董毡率青唐内附后,西夏已是大力加强了凉州和兰州的防御,人家已是早防着你从这两路出兵了。
所以奇袭的效果也就没有了。
比起历史上五路伐夏,虽说没有奇袭的效果,但章越觉得只要拖住西夏兵力就可以了。他料去只要熙河路能拖住西夏兵马,如此泾原路,鄜延路方向压力肯定会大大减轻。
章越站在图前,用羽扇比画进兵路线。
临阵决断并不是自己之长,而且从前线回来消息往来,都是十几日了,没有空降电台的本事,就交给前线将领自己决断好了。
不过官家既派人相询了,蔡卞还等在门外。
听了这几日,官家因伐夏之事操劳过度,以至于前几日病倒了。
章越于是写信回复言,兰州凉州并非此番进兵目的所在,得之亦喜,不得亦无妨。他料不久以后,三路进兵应会有捷报传来。
章越写就之后,走出竹室见到了蔡卞。
蔡卞已经官至龙图阁待制,出入经筵非常得官家器重。其中既有王安石女婿的缘故,也有出自自己幕僚之故。
看来官家在挖自己墙脚方面,真是不遗余力。
“见过建安公!”
蔡卞见了章越一脸喜色。
章越笑了笑将书信给蔡卞。
蔡卞知道章越卖自己面子,所以天子才屡屡遣自己来相府让章越过问征夏之事。
二人说了几句话,蔡卞问道:“建安公可知近来朝堂上的流言?”
“什么流言?”章越轻摇羽扇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蔡卞犹豫了。
其实章越虽养疾在家,但不断听到有些言语传来。
譬如先反对进兵,后又赞同进兵,蛇鼠两端,摇摆不定等言语。
无论是支持对夏国用兵,还是反对夏国用兵的,不少大臣都对章越这一决定颇有微词。
他如今养疾在家,也没有人敢直接把话递到自己面前,但章越也是有消息渠道的,譬如谁谁反对的话语,他倒也清楚。
蔡卞道:“昔先主伐吴,诸葛武侯身为丞相虽始终反对伐吴之事,却也是殚精竭虑,为国服其劳。”
“为什么天下人便不能明白呢?”
蔡卞说到这里,克制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慨之意。
章越闻言露出欣赏之意笑道:“元度我没看错你!”
想到自己称疾这些时日,蔡京与王珪打得火热,反是蔡卞时时上门问候,虽说其中也有奉了天子之命的意思。
但蔡卞能说出这一番话,足见他看事之通透,情商之高。
第1081章 三顾频烦天下计
等蔡卞将章越的信给官家时,官家也是将信将疑。
官家对徐禧,蔡卞道:“章卿,真可未卜先知否?三路皆有捷报,难道真如此顺利不成?”
徐禧道:“陛下,依臣所见,此番伐夏虽最后必胜,但不会这般一帆风顺。”
“如今在甘凉,兰州吃力,可见西夏对我侵攻有所预料。”
官家问道:“可是朝中有大臣泄密?”
徐禧立即道:“此臣不知。”
官家皱眉,他这几日染疾不起,因之前攻夏之事操劳过度,又闻大军攻兰州,结果在坚城之下受阻,又忙又揪心之下病倒了数日。
官家的病与仁宗皇帝和父亲英宗皇帝非常相似,先是晕厥然后全身动弹不得,无法理事。
官家询问了片刻,又是一阵心悸。他身子还没有完全好转,又将军务全部总揽。
徐禧,蔡卞见了都是暗暗忧心,同时又觉得天子对西夏战事操纵太过,他令攻夏诸将无论细微之事都要上奏,以便他掌握全局。
而天子自己呢?
之前没有累趴下时,就一整夜一整夜不睡,而从西北来的边奏就没有一刻消停过,每一会就是一班,一会就是一班,简直是络绎不绝。
官家回复又是勤奋,众将奏事给他,他写个‘知道了’或是‘阅’就行了。
但官家没有,每事回复得都很仔细,有时候比众将写给他的奏报还要更长,几乎每一事都要叮嘱,都要在他全局之中。
这样固然可以使众将觉得官家对这一次伐夏之战的极度重视,但也令众将奉行时生出迷茫,更不敢自作主张,在兵事有所异见。
尽管章越等大臣一再劝天子,这一次出兵西夏不要再搞‘将从中御’,但官家答允了,可是极强的自责心令官家放不下对伐夏之战的关切。
几乎官家对众将每一事都要有所指示,是千叮咛万嘱咐那等,将自己安排下达给众将。
徐禧,蔡卞所知每个将领都觉得压力巨大。
当然好处也是有的,官家始终将全局掌握,他对局面有着清楚的认识,几乎给众将每一疏,最后一句话都是以攻取‘兴灵为要’。
任何战术,都是以服从攻取兴灵二州的大战略而存在。
眼下官家身体稍稍康复,便急着处理军务,一副要将以往失去的时间补回来的意思。
徐禧,蔡卞见了又是感动,又是担心。
二人与天子商议军情至深夜,这时候熙河路、鄜延路、泾原路陆续有捷报传来。
最先传来胜机的是熙河路。
原来章直从会州出兵,至屈吴山击破夏军,斩首数百,又抵天都山,再次击破了夏军,又斩首数百,并提前数日抵达泾原路边界。
而鄜延路方向,是官家最寄予厚望的,
种谔也是率鄜延路兵马兵贵神速地进兵,官家担心种谔出兵太快,中了西夏的埋伏,连连让他谨慎行事,听从高遵裕的指挥。
但种谔却没有听从官家的安排,一路连战连捷,攻西夏米脂寨三日不下。
西夏八万援军赶到,与米脂寨中兵马两路攻种谔,结果反被种谔杀得大败,斩首五千级。
杀败西夏援军后,种谔又攻下米脂寨。
种谔以捷报送入京师时,官家又惊又喜,当即收回前命,让种谔自行领兵,不用事事听从高遵裕节制。
而泾原路方向则有西军名将种师道、刘昌祚,他们才刚出界便遭遇到西夏兵马主力,也就是西夏国相梁乙埋所率的左厢六路兵马。
其实梁乙埋也没有将左厢带齐,他出兵时听说种谔攻米脂寨,便分出部分兵马去支援。
与种师道,刘昌祚交战后,梁乙埋顶不住宋军的攻势。
夏军小退之后,宋军竟全军压上,梁乙埋大败,被宋军斩首两千五百余。
眼见三路告捷,官家大喜,一下子缠绵多日的疾病也是不药而愈,当即对石得一道:“章卿,真是读书人,不出茅庐而知天下事。”
徐禧喜道:“那也是陛下圣心独运之故。”
官家道:“朕非圣人,之前吕公著,孙固反对朕伐夏时,朕也曾举棋不定过,似想放弃伐夏之意。特别是朕看苏轼往湖州任上奏疏言‘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竟如此激朕。”
“千难万难之际,朕还是坚持下来。朕不愿子孙史书言朕,固然守成有加,然碌碌无为之君!”
说到这里,官家也是百感交集。
“朕听闻有人言,此番伐夏章卿也是两难,听说有人以诸葛武侯反对先主伐吴而后戡乱。朕不悦其言。朕不是先主,夏也非吴国,宋亦非蜀国可比,唯章卿之忠可比武侯。”
徐禧道:“陛下,此乃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
官家看向徐禧道:“卿也很好。”
徐禧与天子君臣相得后道:“陛下,这下一步如何,还当问章相公。”
……
章府之内。
大化不自言,委之在英才。
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
……
章越听着章丞背书,躺在竹椅上微微小寐。
章丞颂得这首是张咏的《劝学》。
张咏也是寒门宰相,这首劝学,也是激励了无数寒门读书人向上的文章。
常有人将自己写给仁宗皇帝的《辞三传疏》相提并论。
这《辞三传疏》是自己在太学时,仁宗皇帝授予他章越三传出身时推辞所书。这篇文章乃章越仿《送东阳马生序》所写的。
当时可谓享誉一时,而如今过了十几年后,居然再度流传。
特别是官家让太学增收学生后,无数寒门子弟得入其中,使得这篇文章再度在读书人中产生共鸣。
不少人便拿此篇与张咏当年鸣世的《劝学》相提并论,而更多的人则称此文更是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