辂车直入皇城,修起居注蔡卞早已等候在此。
石得一,蔡卞搀章越下了车,左右赶忙青罗大伞给章越遮雨。章越则站在伞下徐望仿佛被大雨浇筑而成的重重殿宇。
雨极大,甚至殿宇顶上都冒出雾气,宋朝皇帝多崇道家,此景看去真好似神仙洞府。
“陛下盼相公如盼甘霖!”
蔡卞言道。
章越看向蔡卞,一开始他对蔡京期望甚重,但这一次自己称疾,蔡京转投王珪门下,数日之前两边还结了儿女亲家。
蔡卞对此深有歉意,多次登门。
章越对蔡京之事本不以为意,与蔡卞多次畅谈后,反觉得对方是可造之才。
“劳元度在此久候!”
“闻得鄜延路败报,陛下一日数泣,食药不进……”蔡卞焦急地对章越言道。
章越闻此望楼长叹。
片刻章越拾阶而上,内侍皆给石得一、蔡卞打伞,皆匆忙跟随上殿。
蔡卞在侧旁观,章越在殿下举步凝重如山岳一般,不由佩服之至,蔡卞不知章越只是面上镇定。
到了福宁殿后,却见入内都知张茂则在此,见了章越后也是见礼。
“老都知,不必多礼。”
张茂则道:“太后刚走她知章相公,叮嘱咱家等候在此见章相公一面。”
章越心道高太后不是让自己劝官家放弃伐夏,与西人议和吧。
章越一脸凝重而不失恭敬地问道:“不知太后有何懿旨?”
张茂则道:“太后让咱家告诉章相公,你是国之柱石,受三朝之恩,眼下国家危亡之际,需由你来安定人心,主持国事。”
听此言蔡卞满心激动地侧看章越神色,所谓人臣之恩遇无过如此。
“当然这只是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思,但此番无论与夏是战是和,她与陛下都听你的决断。”
章越心底苦笑,道:“蒙太后器重,太皇太后赏识。此事当由臣与王丞相,元参政等几位相公商量。”
张茂则道:“章相公,咱家倚老卖老说一句,承天之柱并非他人可居之。”
“何所谓‘仁’?仁字从人,是一个站立的人,大丈夫自己能立,他人方能立,需当仁不让时当当仁不让!”
“太后时常念叨当年你与司马光在先帝潜邸时扶龙定策之功,老奴与章相公相识近二十年,对章相公也是佩服之至!”
章越心道张茂则不愧人老成精,乃唯一看破自己心思的人。
章越道:“多谢老都知点拨了!”
张茂则道:“咱家人老啰唆了,此际莫让陛下久候!”
张茂则退到一旁,让出了入殿的通道。
章越入殿后,便是十余太医驻守在此。
太医们见了章越一并起身向他通禀天子病情,旋即皇后向氏,昭容朱氏知章越到了,立即派内侍前来,都是传达两层意思,一个是请他主持局面,第二个便是示好。
章越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成了众望所归。
其实殿内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别看这些日子,官家让章越在家赋闲,但值此大败之际,官家不找别人独找章越一人来商量。
由此可知对方的分量。
蔡卞掌灯在前与章越,石得一从走廊走至内殿。
蔡卞伸手推开内殿门,章越隔着垂纱看到躺在御榻上了无生气的天子。
天子容色憔悴至极,闭目在那。章越还是低估鄜延路兵马之败对天子的打击。
十几年之际君臣恩遇,令章越忍不住难过。
而官家似听得足音转问道:“是章卿吗?”
章越闻声挑开了垂纱上前行礼道:“臣章越见过陛下!”
但见官家捶榻掩面道:“朕若早听卿之言,焉有今日之败,丧师十数万,不知有何颜面见卿?见群臣?见太后?”
见官家痛哭失声,众人都是手足无措。
章越手扶御榻旁伏地泣道:“陛下何出此言,泾原路胜负未知,岂可轻易言败。纵使一时不胜,也可图日后再举。万望陛下明鉴。”
“切不克因一时之败而弃远图。”
君臣相对泣了半响。
天子方才容色稍缓问道:“这是卿肺腑之言吗?”
章越闻言拭泪,他扪心自问,这次伐夏自己没有错吗?
自己也有错的,自己认为不能赢,一开始就反对,若自己一开始全心全意地支持官家,纵使不能胜,也不能败得这么惨。
自己只是一力主张浅攻进筑,却忽略了官家急于成为有为之君的心情。
立在一旁的蔡卞一面垂泪一面奋笔疾书,将章越与官家的对话都记在起居注上。
章越道:“陛下便是这般,臣有过矣。臣闻‘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臣总以为伐夏不能急切,而不去为之,却不知不去为之,而不知能不能。”
“这是臣不能变通之愚。”
官家闻言叹道:“非卿之过,乃朕昏聩所至。卿方才说刘邦项羽楚汉之争。”
“刘邦取天下以打猎喻之,诸将之才能逐猎是为功狗,而萧何方能驱使功狗,是为功人。是因萧何能取天下。”
“卿文治武才本朝无人可及,乃朕之萧何也。”
顿了顿官家道:“朕近来读诗,最喜卿当年所作那一句‘须知少日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可知卿少年时便早早立下匡扶天下之志了是吗?”
须知少日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章越闻言心道,这是以前,自己闲居时,未免负面情绪满满,还牢骚满腹地打算为宫观官,出外提举洞霄宫,若被官家知道自己真实想法会不会气得驾崩?
此刻章越拜道:“陛下待臣之恩遇,古今所不及,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乎!”
官家闻言喜道:“卿临危受命,朕知卿终不负朕之所望!”
第1093章 平天下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世间第一流。
章越念此想到第一次至富弼府上拜访时所作。
无论中年潦倒或是老年落魄,其实是很多人都避免不了的命运,但在当初少年时,每个人曾那么相信自己是这个世间第一流的人物。
然而你今日的一切,是否为少年时的你所看不起呢?
章越清楚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自己年少立下的志向,也是每个读书人士大夫明明德于天下的功夫所在。
自己一路从修身,再齐家,再到治国,如今走到了平天下这一步!
为君王扫清后顾之忧,开创万世之太平。如太祖皇帝所言,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灭夏,是为平天下!
当即石得一搬椅放在天子榻旁,章越入座后。
蔡卞石得一都侍立在旁。
石得一动手换了熏香,然后忠心耿耿地服侍官家,蔡卞从持笔不缀,将君臣二人言语写在纸簿上,日后归入青史。
同时蔡卞也是心切,看章越如何兴言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既倒的。
他的眼底不由充满着深深的期盼。
官家道:“两路伐夏之前,朕犹觉得灭夏之事如反掌之间,今鄜延路大败,种谔,张守约等众将殁于王事。朕五内如焚,六神无主,以后是战是和,还望卿不吝吐露肺腑之言!”
章越听后将笏板放在石得一手中,轻抚短须言道:“陛下无须多虑。臣今日正是向陛下献平夏策!”
听此一言,石得一,蔡卞等人大喜。
从平戎策,在到平河湟策,终于到了平夏策。
官家道:“平夏策?卿速讲!”
蔡卞笔尖凝于纸上,心情急切之余,墨点都沾至书上。
章越坐定榻旁言道:“陛下,开边熙河乃熙宁以后的国策!臣依稀记得枢密副使蔡敏肃曾作词《喜迁莺》言熙河路太平景象,此词‘霜天清晓,望紫垒古塞,寒云衰草,汗马嘶风,边鸿翻月,陇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难报’。”
官家,蔡卞,石得一,章越吟诵此词不由联想起塞外茫茫,大战过后的熙河路的景象,不得不说蔡挺此词写得真是极好。
章越道:“这首词当年平熙河后,盛传都下,可知士心民心皆以平熙河为高,以陛下收复故土为圣明,此乃人心所向。”
官家闻言频频点头。
收复熙河,群臣拜贺,告于太庙,士民皆称圣明天子一幕,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献策最忌讳的就是上来长篇大论,说一些自觉得高屋建瓴的话,与人谈论不要说过高之理。要懂得与人共情。
章越道:“自古圣君讨未附之国,乃所以结固附我者。陛下此番伐夏虽未大举,但青唐从而附之。熙河青唐二十万蕃军奉陛下伐夏诏令,莫敢不从,此为臣为陛下所贺也!”
“而反观若不伐夏,则熙河不可久守。一旦熙河不可守,则西蕃之马无由复至,则夏戎必为蜀道之便。熙河弃则关中震,唐自弃河湟之后,西边一有不顺,则警及长安,川蜀亦为不守。”
“幸陛下圣明,克复熙河,一旦委之西夏,则后患益前,悔将无及。”
收复熙河路是天子登基后的最大武功,也是章越青云之上,云程发轫之始,这是君臣共同的利益。
办大事的人都是求同存异的,君臣分歧很正常,但没有君臣同利才是糟糕。
官家道:“然也,这熙河之土,朕绝不会让出一寸的。”
章越微微笑道:“其余闲地倒也无妨,但兰州一定要取!”
“兰州?”官家顿时气恼道,“李宪、王厚率十几万大军攻了月余仍是不下!”
章越微微笑道:“这是贼已料我在先之故,依臣看来兰州一城用再多功夫也是值得,若臣所料不错,不出数日兰州便有捷报送至阙下!”
章越此言一出,官家,石得一,蔡卞皆深以为然,并没有丝毫怀疑。
蔡卞继续凝笔疾书,石得一给章越端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