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笑道:“官人放心,小老儿一贯小心说话,吃了一辈子米,还从没磕掉一颗牙。”
对方笑了笑,待这孙大夫走后,却见一辆马车恰好停在屋门前。
那男子看见马车上下来的章越后松了口气。
“见过丞相。”
章越道:“黄四,莫在此行礼,给人瞧见。”
黄好义称是。
章越问道:“那女子如何?”
黄好义道:“正在屋里用饭。”
“什么膳食?”
“宰了一腔大羊。”
章越点点头。
章越走到屋门前,看向坐在饭桌旁那身怀六甲的女子。
但见女使捧来一个米饭盛得冒尖的大碗,那女子捧过碗来,将桌上的菜盖在米饭上,当下用力扒了起来。
章越看得出奇,章直居然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不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吗?
章越对黄好义问道:“平日也是如此?”
黄好义道:“自知道阿溪被围鸣沙城后,先是整日以泪洗面,然后便是大吃大喝。”
章越点点头心道,原来她是不愿亏待了肚里的孩儿。
章越看向这女子见她将饭菜咀嚼一番,再强塞入口中。
章越摇了摇头步入屋内。
那女子见了来人也不问询,只是一意埋头吃饭。
黄好义欲提醒她,章越却示意对方不要发问,坐在椅上看着对方将饭食全部吃完。
对方吃完后,方才抬起头来看了章越一眼,以及他身后毕恭毕敬的黄好义。然后她询问道:“你能不能将我的大儿还给我?”
章越一愣,然后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道:“前日有咳疾,孙大夫说好生养着,便在别屋安置。”
章越皱眉道:“哪有不将孩儿放在娘的身边的。带来此处。”
黄好义闻言当即出门抱着一名不到两岁孩童进屋,对方一见女子当即扑上。
母子二人相对而泣。
章越看着这孩童眉目间有两分与章直相似,不由觉得喜爱。
他的笑容一闪而过,肃容向这女子问道:“你是如何识得阿溪的?”
那女子擦了泪,将孩童从身上放下。
“民妇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子,但后因得罪了奢遮之人,爹爹兄长被刺面流放熙州,而我们女眷则跟随他们也到了此处,因民妇手脚还算利索,便入了经略司府里打扫,识得了阿溪……”
章越道:“你说你家里是得罪了奢遮人物,是什么人物,又是如何进得经略司府上,你仔细说来。”
“是。”
这女子一一说来。
章越又盘问了几处关键的地方,与印象之中这女子的资料一一核实,确认了这女子说的话基本属实。
他本担心章直是受了此女子蛊惑,攀上对方图谋为她父兄翻身。
但仔细一看这女子只能说是普通姿色,从谈吐而言也是个实诚人。章越心底感叹章直着实是眼光独特。
不过章越知道,章直与吕氏之婚姻并不和谐。
吕氏绵里藏针,性子竟比十七娘还强上三分。因高门娶媳的缘故,章实和于氏对吕氏都格外尊重客气,不仅丝毫没有摆公婆的架子,反而在大事小事上事事听从吕氏的意见。
如此吕氏作为长孙媳,更是说一不二。
对此章直当然有些不满,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原因。
吕氏一直在身边,章直自是不敢如何。
但这一次章直先去代州,后又去了熙河路将兵,难免身边寂寞,最后没有禀明父母,其实也怕吕氏知道,便将这位苗氏私自纳在身边。
苗氏向章越问道:“如今有阿溪下落了吗?”
章越摇头道:“不清楚。若是有消息,西贼定是大肆宣扬,但本朝的细作所禀却没有任何消息。”
苗氏点点头道:“那还有希望。”
章越道:“是。”
“那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民妇的孩儿们。”
章越道:“你的孩儿也是我章家的血脉,自是要归宗的,此不容置疑的。”
苗氏点点头道:“那便太好了。民妇呢?”
章越道:“这……这我做不了主,所以我想请你见见我的哥哥嫂嫂,由他们来定夺。”
“哥哥嫂嫂?”
章越道:“便是阿溪的父母。”
对方闻言道:“阿溪的父母……原来你便是章相公,民妇失敬了。”
章越道:“相公那是外人的称呼,家里人不讲这些。”
“我虽是朝堂上的宰相断天下事,却不断家务事。你入不入我章家门的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要听我哥哥嫂嫂的意思。”
“我也知你担心什么,说实话二十年前,我章家也还是寒门,如今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阿溪的正妻是出自东莱吕氏,她的爹爹又乃当朝翰林学士。你能不能入门需问得她。”
那女子言道:“多谢章相公,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民妇不求身份,能在章家为奴为婢皆可,只要能让我见到孩儿们。”
第1120章 吕公著
吕氏嫁入章家已近十年,她心底一直不满足。
吕氏出自东莱吕氏,作为吕夷简之孙女,吕公著之女吕氏自幼承庭训,是个能相夫教子的好女子。
不过人无完人,吕氏性子偏偏有些好强好胜。
她在府中素与十七娘不睦,主要一家之中谁来当家之事。吕氏认为她是长孙媳,章家自是她来主张,可十七娘也是毫不相让的性子。
后来两房各居府里一边,矛盾方少了许多。
她虽与十七娘正面的矛盾少了,但心下却比较起夫君来。
天下有哪个女子不望夫成龙。
吕氏也不例外。
虽说章越一直对章直有提携,但她却认为章直日后未必会在章越之下,甚至过之。
自己好歹也是嫡女,他吕家对章直的助之,怎么会少于吴家对章越的助力呢。
后来章越一路位列宰执,最后官至宰相,她在欢喜之余,心底总有些不是滋味。其实章直也一路官位升迁,最后官拜熙河路经略使,龙图阁直学士。
但是人嘛,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高了还要更高,更高了还要再高。
经略使绝不是章直仕途终点,至少要执政,甚至宰相,方能如了她之意。
吕氏的祖父吕夷简是宰相,他的太叔祖吕蒙正也是宰相。
吕蒙正只用了十二年便官至宰相。
她的叔父吕公弼官至枢密使。
连宰相王珪也道,天下论衣冠之盛,必以吕家为世家。
如此她的夫君怎能不为宰相呢?
吕氏对章直升迁都有规划,哪一步到哪一个位子,需家里何人何人或哪个门生故吏的协助,她都有安排。
不似吴家对章越几乎撒手不管,只是在关键节点才帮忙一二。
章越举荐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时,曾咨询过吕氏的意思。当然章直不为经略使,也调回京师,出任三司副使或入司农院。
不过吕氏觉得这般升迁太慢了,朝廷正是拓西边,重军功的时候。
章越从熙河路经略使回来,直接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
而章楶更了得,直接跳过了四入头,官拜签署枢密院事,几乎比肩执政。
这熙河路是出将入相之处,以章直之背景,还是天子发小,从熙河路回来还不得执政一步到位。
如此与章越平起平坐,甚至胜过了她父亲。
哪知章直却被围鸣沙城,得知此事吕氏面上强自镇定,但心底却是慌作一团,六神无主。
一直到几日前传来了鸣沙城陷落,章直下落不明的消息。
知章直凶多吉少,吕氏闻之后抱着章直的独女痛哭流涕了一夜。
至于章直在熙州居然养了外室,早有耳目禀告给了她。吕氏知道此事时,鞭长莫及,也是无可奈何,到了后来章直身陷鸣沙城了。
她决定将外室接回汴京,全部由自己安排,没料到却被章越的人先到,给对方抢了先接回京师。
这令吕氏陷入了被动。
吕氏也不是吃素的,她当机立断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带了女儿直接回了娘家小住。
以此表示对章越的不满。
现在吕氏心神不定。
吕氏的兄嫂,如吕希绩之妻本是吴充之女,本与吕氏交好,但数年前却是病故,这让吕章两家少了一个能传话的。
现在几个嬷嬷,兄嫂都替吕氏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