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程颐说不拟便不拟,程颢却变通多了言道:“也罢,国家盛事时方上尊号,我们就当兰州那边已是打赢了。”
蔡确道:“西夏已从兰州撤围,说是打赢了也可。”
程颢当即列举官家功绩然后道:“太祖十八字尊号,真宗皇帝二十二字尊号,皆不便记忆,下官以为四字尊号正好,如太宗皇帝‘法天崇道’之尊号。”
王珪道:“不好,还是依前例十二字尊号为好。”
程颢暗暗摇了摇头。
三日后,王珪章越蔡确等宰执率百官至东上閤门请求天子加尊号。
百官入殿后,官家看着下列的章越,他心知此事出自章越的策划。
说实话他对上尊号一点也不感兴趣,他在位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几乎什么爱好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对区区虚名感兴趣呢?
但章越加尊号的意图,他也很明白。
这正是当日他与自己所献的三策之一。
官家道:“朕听闻皇以道,帝以德,王以业,制其名而用其实业,何必用尊号来自饰。纵使上百字尊号,于朕又有何用?”
章越道:“陛下,此乃百官所望,人情所愿,恳请陛下受之。”
官家道:“熙宁元年时,宰臣上尊号,司马光与朕列举五位先帝拒尊号之事,又言此非先王典礼,乃起于武唐之后,中宗之时,劝朕拒加尊号。”
章越心道司马光是老调重弹了,当年英宗皇帝时,也是他站出来反对上尊号。
官家继续道:“朕也是深以为然,便是三尺孩童,亦知上尊号之事,于朕无加损。”
听到这里,大家都知道官家拒绝之心非常坚定了,也就算了。
章越知道官家这人就是‘马基雅维利主义’的忠实信徒,极现实主义。如果上尊号能给他带来一百贯钱的收益,他就办了,如果不能,抱歉这等慕虚名的事他坚决不干。
官家根本没有按照他要求的路线走。
章越道:“众臣之心拳拳,陛下还请受之,切勿负了众意。”
官家深深地看了章越一眼,章越亦抬起了头。
在数日之前,章越从十七娘那得知了一个消息。
钱乙到汴京后,因缺人照顾,十七娘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位女使差给了对方照顾起居。
钱乙这人一生勤于医道,对于女色看得不甚紧,不过这名女使却温婉贤惠,颇得钱乙的喜爱。
一日女使看钱乙忧心忡忡,不由相问什么事。
钱乙不肯说,女使询问再三。钱乙说,官家不知节劳,且忧思过度,再如此下去只有三载的寿命了。
而他钱乙如此负责诊治官家病情,太医院视他为眼中钉,他担心自己以后受到牵连。
女使听了非常惊慌,立即禀告给了十七娘。
十七娘让女使对此事守口如瓶,不要告诉钱乙已转告了自己。然后十七娘又告诉了章越。
章越得知此事后,不由感叹钱乙真是神医。
其实不用钱乙告诉自己,他也知道历史上的结局。
……
章越心情非常复杂。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知遇之恩,犬马相报’等等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而今最要紧的事,就是将官家对自己的托付完成。
章越正色道:“陛下,这些年收复故地,剿御边寇,皆出自陛下庙算,筹划周详。臣斗胆试言,陛下的功业已是远迈数位先帝,故臣再三恳请。”
不仅官家,连众臣都觉得章越今日有些过了。不过章越是宰相,再三坚持下官家也不得不收回成命。
“容朕思量。”官家肃容道。
……
众臣退出大殿,百官看向章越都是费解纳闷之情。
你章越往昔也不是那么谄君之人,那么就是太想升官了。
天子加尊号后,会对劝进的宰执们进行封赏,你章越作为为首倡的宰相肯定会加官。
可是你如今官至集贤相了,除非是史馆,昭文,为了其他些许加官如此积极是为何呢?
那就是表忠心了,甚至这尺度比王珪和蔡确还要大。
章越不顾这一切,先行回到视厅。他先合衣躺在后厅的床榻上小寐了片刻,而这时候听得外头一阵细碎的声音。
章越心情不好,故睡得不深,还隐约听得几句。
“丞相还在安息呢?”
“是啊,捷报外头都传开了,他还在泰然高卧呢。”
“诶,这是谢安孔明的风范,我等若搅扰了丞相千秋大梦,岂不是大罪。”
“你去,你去,我怎敢惊扰丞相。”
有人叹道:“丞相日理万机,这一切着实不易。我们让丞相睡一会儿呢。”
“丞相他太不易了。”
“可是百官都在堂外等着呢。”
“等着又如何,程颐有个徒弟等了半日,身上都落了雪,反而是佳话,今日百官候着,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啊!”
章越越听越觉得不像话,可是偏偏这一刻自己眼皮子犹如千斤重般,无论如何就是抬不起来。
又过了片刻,有人抵近轻呼道:“丞相!”
“丞相!”
章越猛然醒来,觉得头疼欲裂,但见蔡京等中书五房检正却弯着身子站在门槛,满脸喜色情不自禁地道:“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章越定了定神,当即披衣而起,走到了政事堂外,却见百官去而复返,皆手持笏板整齐肃立在堂下。
他们见章越步出齐声道:“拜见集贤相!”
但见一旁的蔡确捧书奉上道:“启禀集贤相,兰州大捷,杀党项国相梁乙埋。”
“吕公著致书,党项国主愿割定难三州!”
第1146章 百官贺捷
一个时辰前,百官方穿着吉服至东上閤门请天子上尊号。
此刻正好吉服还未换下,百官去而复返。
原先反对开边言论最急切的开封府知府孙固从手持露布的将士接过捷报后,原地……呆立半晌,然后命人告诉各官。
其实各官还未散去,看到满身尘土的将士手中的露布如旗帜飘扬。对方策马直入宫掖告捷时,本是要出宫的百官,皆返身往政事堂的方向听候消息。
党项最顽固不化的主战派梁乙埋被擒杀,八十万大军惨败兰州城下,夏主李秉常遣使割让三州求和……此刻即便是再反对攻夏的大臣,夫复何言?
百官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咀嚼着这一消息,齐聚政事堂前。
原来边疆有重大胜利,有宰相率百官向天子贺捷故事。这次正好身上吉服都不用换,甚至连再跑一趟的功夫都省却了。
当章越身披大衣从政事堂步出时,百官同声齐参集贤相。
面对百官参拜,章越从蔡确手中接过捷报,发觉对方原先对己又阴又阳,此刻则改颜相向。
其实又何止蔡确,白日腹诽章越给天子上尊号的官员怕不在少数,如今又如何了?
二十年宦海沉浮,章越已宠辱不惊,心如磐石般坚定。
辱,我可当得。
荣,我亦当得。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心底没股劲,身上没大气力,做什么官,为什么相?
章越目光扫过同为枢府的冯京、薛向二人,冯京垂目不语,薛向低首恭敬,再看翰林学士章惇、李清臣、蒲宗孟、三司使黄履,御史中丞李定等等脸上神情皆不一。
章越对蔡确道:“速禀陛下御紫宸殿,我与你率百官贺捷!”
蔡确犹豫了下问道:“史馆相……”
王珪身体不适已是回府了,等他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章越道:“不等了……”
兰州之役本就是自己策划,王珪有什么功劳?
领导要与你讲大局时,你都没在这局内,不惜一切代价,你就是这个代价,这亏上辈子吃多了。
如今……可以不受这气。
章越将捷报拿在手中,目光扫过百官道:“诸公,随本相至紫宸殿!”
“唯!”
……
紫宸殿前,钧容直已吹奏凯乐。
宫内以往甚少用凯乐,因担心臣下喧宾夺主。历史上童贯西北得胜凯旋,宫内奏用凯乐,令宋徽宗不喜。
今数百名的乐工们以觱篥、笛,仗鼓,羯鼓,大鼓吹奏着凯乐。
章越还是第一次听钧容直吹奏凯乐,上一次还是王安石率百官向官家庆贺收复青唐时所奏,当时自己作为曲中人尚身在四千里之外为国封疆。
而今自己取代王安石的位置,率百官闻此凯乐,恭贺汉天子。
上千名御前班直持戈侍立广场左右,钧容直所奏的凯乐犹如当年乍听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和施劳伦斯《拉德斯基进行曲》之感,一等激昂振奋之感油然而出。
凯乐气势雄壮,夸耀武力。
仿佛见得从秦时横扫六合而起,再到强汉远征大漠,驱逐匈奴,再到大唐征西,开疆扩土。
铁骑轰鸣声乍起,浑身是胆的汉家好儿郎高奏凯歌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