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化军人之职业,军队组织之高,是历朝历代都无法企及的。仅拿香积寺之战,邺城之战的规模而论,双方部队阵亡比例之高,堪称古代战役的巅峰。
但唐末五代那你杀我,我杀你,搞得所有人都完蛋。
晚上睡得好好的,一群武将冲到你房间对你说,我们大家看节度使不爽很久了。咱们今晚一起去把节度使杀了,以后你就是节度使。
你但凡敢说个不字,就先被这些人杀了。他们再找下一个。
有时候真的不是自己想造反,是下面的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造反。凡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天天晚上都是要做噩梦的。
最后赵大,赵二搞了以文驭武的制度,彻底压制了五代末武夫当国的现象,最后也矫枉过正……削得太过,将自家兵马都搞成了废物。
“今天下之难在于如何不重回五季之乱,兵马又能善战如初呢?”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官员亦沉思。
章越道:“这是一难,还有二难。”
章越道:“臣记得当年在欧阳文忠门下时,文忠公与臣讲当年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时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以报国。”
“我与文忠公言,这样的宰相不是不当事吗?”
“欧阳永叔对臣道,宰相最败坏者,莫过于不思事体,为了取恩收誉,屡更祖宗法度,最后至冗兵冗政。”
“后来朝廷用度无节,财用匮乏,皆推妄自更改之故。”
坐下下首的三司使黄履闻言不免对章越露出了个鄙夷的神色。
原来这句话当年章越拿在时常在太学里装逼用,其实是欧阳修闲聊时告诉对方的,结果被章越拿来往脸上贴金。
今天章越才算是将版权还了回去。
李沆和欧阳修所言颇难理解。
官场上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错了,也是没错,不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对了,也是错了。
新领导上任想要收恩取誉,就要立几个规矩。
出了什么事情犯了错误,为了防止下次出现,就要再立几个规矩。
为了防止有人钻规矩上的漏洞,就要再立几个规矩。最后规矩越来越多,产生了一个后果‘冗政’。
冗政最后导致组织效率极低。宋朝作为一百年的组织,系统冗余不免太多太多。
官员们困在规矩里生怕出错,集体选择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章越看了兰州之战战报,梁乙埋虽多次残杀不服从的党项部落首领。但到了军议时,仍是有首领敢和梁乙埋拍桌子。
这令他印象很深。
反观大宋这边聪明人太多,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导致了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官家好微操?也是因下面官员就和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哒,不戳不蹦哒。
好似小朋友写作业磨磨蹭蹭,家长只好坐在旁边监督,骂一句写一题。你稍不盯紧,小朋友就敢给你交白卷,最后只能从小到大陪着写作业。
官家只好硬着头皮来,但微操又导致更坏结果。
所以你要让官家不微操,就要解决组织力低下的问题。
章越道:“臣在中书,立一事则从别处减一事,立一法则从别处减一法。”
“此是为简政之要。”
“那么如何在朝廷不干涉边事,又能让下面将帅实心办事,此第二难也。”
“其实陕西人口是党项四倍,钱粮又有全国供给,没理由不胜。”
“故臣以为之前成败不是方法上有问题,而制度上有问题。”
第1148章 运作
大庆殿中。
百官都在思索,薛向恰到好处地问道:“依集贤相所言,唐末时兵制最盛,是否如唐时恢复到节度使之制?如此便能胜党项了?”
下首的章惇略有所思,章三设立兰会熙河制置司,让经略使兼财用,就是无唐朝节度使之名,却有节度使之实的举措。
而设立行枢密院,任用敢于任事的‘酷臣’韩缜,便是打破天子微操,而提升行政效率的手段。
莫非他的主张便是‘简政分权’?
章越道:“不,制度只能不断向前,绝不能退后……”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大臣都是惊讶,这话放在以往,绝对是被批评的。
连王安石实行新法也是打出‘托古改制’的旗号,说这是恢复三代之法的办法。然而章越却道制度只能向前,绝不会退后。
没错,唐朝那一套藩镇制再好,兵再能打,但都已是过去了。
宋朝不可能再恢复唐末的藩镇之制。
“一代自有一代的制度,我等只能不断向前探索,以已知而求未知,绝不可再用过去现成的制度搬到今日来用。”
“我在此试问一句,三代之制虽好,但为何汉不用,晋不用,隋不用,唐不用,太祖太宗皇帝亦不用呢?”
章越这话说出,可谓更是‘大逆不道’。王安石也要讲‘托古改制’来装一装,但章越却连装都不装了。
满朝文武一片骇然,章越此言真是破天荒之举。
若非慑于他宰相的身份以及刚刚取得了兰州大捷的胜利,恐怕立即就要有官员起身反对了。
可现在章越正在得势的时候……权威正盛……
章越挑了这个时候,也是旁人最不可能反对的时候,道出了自己的主张。
若是有人激烈反对,自己也可以退回去道一句‘醉了,醉了’。
但最后百官无人反对,连章越也是出乎意料了。
不过上首的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是唐太宗的粉丝,骨子里也是非常推崇唐制的。
官家猜测章越今日言此,便是为了下一步‘改官制’。
用伐党项带来的威望,来推动改官制,最后修缮新法实现落地。
官家精研韩非子之学。
章越此举正切好于‘法术势’。
势就是权威,伐党项,上尊号都是加强君主权威。
术就是改官制,更好地通过刑赏二柄完成中央集权。
法就是修缮新法,修缮新法不是为了废除新法,正是为了新法万年不朽。
不过官家觉得章越提出中央集权,那是集得是君权还是相权呢?
王安石变法是集得二者之权,君权和相权都提高了,元丰之后,他将相权收归至君权。
中书无论是王珪,章越都是颇为周到,配合自己如是所为。
但比起王珪,蔡确二人,章越也只是配合而已,在很多事上他颇有自己的主张。为何章越突然如此配合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他不明所以。
……
宴散之后,章越有些喝高了。
“章丞相小心!”
章越看到居然是薛向在身旁搀扶自己,扶自己上马。
“薛公!”
“是。”
薛向神色恭敬异常。
章越笑道:“今日确有几分醉了,多谢薛公了。”
薛向笑道:“丞相海量,怎会言醉,倒是丞相今日之话,令向倍颇有领悟。”
章越道:“哦?那咱们边走边说。”
“好。”
薛向与章越并骑当即道:“如今保甲法,保马法甚为不便,向请罢之!”
章越听了薛向所言神色一动,这正好符合他心底主张。
薛向道:“当初保甲法之事,我多曾提议王舒公此法不便,但舒公并未理理睬。”
“当初舒公实保甲法所言养六千名禁军每年要朝廷开支十八万贯,而朝廷以保甲之法养十万民兵每年不过八万贯。”
“朝廷只要将十万民兵操练熟练,调六千兵马上番拱卫汴京便是。”
“朝廷可以裁撤禁军,将每年封桩缺额进军之钱归陛下使用,而用保甲法代替缺额禁军使用。”
“如此每年可省却钱财数十万贯,但如此地方禁军缺额更重,以我所知的定州为例,定州禁军额十万,熙宁年时吃空饷甚重,也有七八万人,但封桩之后今年定州军校阅只有一万六七千之数。”
章越惊道:“当真?”
薛向点点头道:“是定州知州报于我。”
章越曾在定州与辽国谈判过,这里是辽国前线,但居然只剩下一万多兵马驻守,其余全靠保甲补齐。
说实话保甲兵运粮什么的还成,但要他们野战,完全没有指望。
章越对于裁撤禁军是支持的,但王安石创立的保甲法是不支持的。
保甲法训练民兵还是可以,但要如王安石所言代替正规军是不现实的。当初章越不选择反对是因为裁撤禁军确有必要。
仁宗时禁军超百万之数,当然这只是账面数字。
但如今禁军裁撤到只有五十八万。
这五十八万也是账目数字,以宋军吃空饷的惯例能剩多少就不知道了。
章越对薛向道:“此事我明白了。若是可以,当废保甲法!”
薛向道:“丞相既有此语,向愿为丞相鞍前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