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你终于来了……”
“得到张公的消息,我便一路急赶,幸好没有迟到。”
冯永坐到榻边,握住张恭干枯的手,“冬日的时候,我还特意问过张公的情况。”
“得知张公熬过了冬日,我原本心里还是挺高兴,没想到……”
张恭喉咙发出嘶哑的“呵呵”声:
“老夫这几年来,一直缠绵于榻,残喘于世,看来这一回,终于是熬不过去啦!”
“不过能在最后两年,能够看到凉州在君侯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定,胡人臣服,也算是有幸。”
冯永闻言,握住张恭的手不禁稍微紧了紧。
这就是他看重张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比于其他那些毫无底限的世家,张恭算是大汉主义者。
他努力地维持着汉人在西域的影响力,同时又尽自己之力,不让胡人为祸一方,不让叛军分裂凉州。
“但我更希望张公能看到天下百姓安定,大汉重现昔日威盛的那一天……”
“君侯有心了。”张恭一笑,眼中却是有些神往,“若真有那一日,只盼君侯能告之于某。”
“一定。”
张恭闻言,又是一笑,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气:
“老夫素知君侯有志兴复汉室,眼界不会局限于区区凉州之地,故君侯治凉州,不过是一时之计。”
“但凉州乃丰饶之地,盛产牛马,大汉得之,则骑军可兴。敦煌张家,如今在西州也算是略有薄名。”
“能助君侯些许之力,正是张家之愿也。故某在君侯来之前,已让人整理出与张家有往来关系的人家与部族。”
“若是能在君侯治理凉州时起到些许作用,也不枉老夫费了这一番功夫。”
冯永听到这个话,再想起张小四的谋划,他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公这番心意,永铭记于心。”
一个是成了精的妖狐,一个是活久见的老狐狸,没一个省油的灯。
张恭摇头:
“吾弟华,虽有些许勇略,但不过一介莽夫;吾儿就,虽略有才,但吾只盼他能守张家不败亦足矣!”
冯永知其意,应承道:
“若是张公子出使西域有功,吾愿举荐其为西域长史府长史。”
“至于张将军,如今在军中,以后总会有立功的一天。”
西域太远,其情况不明,张就虽出使西域已两年有余,但仍未归来,一直在西域诸国活动。
不说他能让西域诸国全部重新向大汉称臣,只要他能维护住丝绸之路不断,为大汉提供财源,那就算是有功。
去年已有西域小国派了使者过来,估计是打探情况。
看来张就的活动是有效果的。
因为以前西域诸国都是直接派使者前往洛阳进贡。
西域都护府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设,目前有希望看到的,也就是设立个西域长史府,维持大汉宗主国的名义。
等以后统一了,有这个名义在,大汉才有理由继续经营西域。
毕竟自古以来。
冯永这个承诺,意味着张就以后就是他罩着。
张恭欣慰一笑:“老夫在此先谢过君侯了。”
与冯永谈完话,张恭这才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张华。
冯永不便听张家内部之事,便借口出去。
房间内,张恭对着张华交待自己的身后事:
“冯永此人,领军治民,权谋计略,世之少见,汝与大郎,皆远不如也。”
“我们张家只能与之为盟,不可与之为敌,更不可学那些世家豪族作为,切记,切记!”
建兴十一年五月,张恭卒。
冯永特意在敦煌停留,为张恭哀悼。
这个时候,武威送过来了一封信。
信是刺史府发过来的,有关姬与张小四的共同署名。
冯永看过之后,目光凛然。
因为上面有一个建议:请求提前发兵居延泽,彻底稳定凉州。
第0927章 闹剧
大汉的建兴十一年,同时也是魏国的太和七年。
自从登基以来,曹叡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顺心过。
所以他一直不太喜欢“太和”这个年号。
今年刚开春,摩坡(即后世河南平顶山郏县)有人见到有一条青龙从井中冲出,飞向天中不见。
同时天上传来第一声春雷,然后在大魏的土地上降起了甘霖。
此事在中原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就被人上报了朝廷。
曹叡览毕,问曰:“此何兆也?”
太史令出列曰:
“古有井田,所谓井中见龙,乃是‘见龙在田’;龙飞于天,可谓‘飞龙在天’。”
“此乃预示陛下登基以来,砥砺数载,终会有所成就。”
曹叡一听,不喜反悲。
大魏北有辽东与鲜卑,西有蜀寇,南有吴虏,即便是东面的大海,吴人与辽人亦常有船只往来。
真可谓是四面皆敌。
登基第一年吴虏就犯荆州。
第二年蜀人犯陇右。
然后鲜卑犯疆、辽东与吴虏暗中往来等等。
为了平息胡人之怒,不得不把田豫调离幽州。
然后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夺叔之位的公孙渊在辽东的地位,甚至还得给他加官晋爵。
接着又是石亭之战,又是萧关之战……
大魏空有九州之地,却被四方贼寇扰得不得安定。
更别说如今连凉州等地都被蜀寇夺了去。
外有强寇也就罢了,在内还有世家豪族掣肘。
想起这些年自己为了这个天下,左支右绌,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坐拥天下正中的堂堂天子,落到这等模样,说起来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想是这么想,但说肯定是要说好话。
但见曹叡很是恰到好处地带了惊讶之色:“此话何解?”
“回陛下,所谓‘见龙在田’,乃是乾卦九二爻辞,乃是指陛下得登大宝之位。”
“只是井中似渊,又有潜龙勿用之意,乃是喻示陛下登大宝之后,当先留心于治道,不可有轻动国事之举。”
“故这数载以来,陛下屡动刀兵之事,才导致国事不顺。”
“幸好如今潜龙飞升于天,喻示大魏不顺已过,陛下可展心中之志。”
太史令一番解释,让曹叡脸面惭色:
“原来如此,今日吾方知昔日之错……”
听到君臣一番对话,朝堂上的不少大臣皆是对太史令侧目以对:
你特么的真会说!
石亭之战前,多少位将军又是上密信,又是力谏,就是想要劝阻陛下,下令让曹休不要轻易冒进。
最后终是没有劝成。
陇右之战前,多少位重臣又是上书,又是直言,就是想要劝陛下休养生息,不要轻启兵事。
最后陛下还是让曹真领大军征蜀。
两场大战下来,武皇帝和文皇帝积攒下来的底子败了个干净。
你今天才站出来说当时是潜龙勿用,见龙在田。
现在可以飞龙在天了……
蜀寇吞并凉州之后,大司马又亲自前往关中驻守,大魏这才安定了不到两年时间。
你现在又跟我们说要“飞龙在天”?
龙你阿母!
你怎么不上天?
诸位重臣看着曹叡与太史令的对话,神色木然。
曹叡见此,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
“诸卿对此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