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还坐视蜀虏进入河东,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大概是气得太过,曹叡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血色,胸口在明显剧烈地起伏:
“朕连下三道诏令,都使唤不动他,他这是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侍立在旁边的尚书郎廉昭吓得脸色惨白,当下顾不得僭越,连连低声劝谏:“陛下,陛下慎言啊,陛下!”
曹叡闻言,更是如火上浇油,暴跳如雷:
“蜀虏都骑到朕的头上了,朕使唤不动他,难道在自己的宫殿里骂两句,还得看关中的脸色吗?”
他是叫曹叡,不是叫曹痴!
事实上,蜀虏到达晋阳城下之后,关中得到的消息,比洛阳还要快一点。
而现在,蒋济所领的大军,都快走完了轵关陉,关中的援军还到不了河东,这不是把他当傻痴是什么?
为了守住关中,这些年来,他给了司马懿极大的自主权,既可自主征兵,又可自主筹粮。
而自己在洛阳这里,又是调兵,又是送粮。
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般局面……
曹叡的牙齿咬得格格响,全身的血气似乎猛地冲上头来,让他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时,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小黄门小跑进来:
“启禀陛下,刘中书和孙中书有急事求见陛下。”
曹叡跌坐到案几旁,闭眼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开口道:
“让他们进来。”
共掌中书省的刘放和孙资得了召见,进来后顾不得仪态,直接就是急声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合肥和荆州传来急报,吴寇发兵北犯!”
“什么!”虽然早料到孙权迟早会北犯,只是这个时候突然得到消息,曹叡仍是惊怒交加,“吴贼安敢!”
他按住案几,欲借力站起,没想到眼前又是一阵金星乱闪,身子晃了几下,不得已跌坐了回去:
“吴寇兵力几何?从何而来?”
“孙权已领军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而来,号十万之众;西遣陆逊、诸葛瑾将军入江夏,号五万;东遣孙韶、张承入淮犯徐州,号五万。”
“蜀虏此次犯关中,总计不下十五万,吴寇亦号二十万,此可谓皆是举国而来啊,嗬嗬……”
曹叡惨笑,“大魏空有五十万大军,却是不敌二贼,疲于奔命,吾愧对武皇帝,愧对文皇帝啊!”
曹叡说着笑着,声如夜枭号啼,泪如泉涌,又猛然咳嗽几声。
估计是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突然一头栽在案几上。
“陛下,陛下!”
“不好啦,陛下晕倒了!”
“快,快传侍医!”
一阵混乱过后,曹叡被抬入了宫内,而刘放和孙资,却是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两人不得已,刚要回转中书省,忽见顿骑校尉曹肇步伐匆匆,直接被宫门的侍卫放入宫内。
刘放和孙资皆是悚然一惊,齐齐对视对方一眼。
第1008章 内外交困
曹叡登基之初,也不是没想过要削弱世家。
分化四位辅政大臣,恢复五铢钱,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任用铁面无私的司马芝打击洛阳权贵豪右,甚至不惜清查“浮华案”等等,莫不为此。
只是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蜀虏故意,曹叡的皇权地位每每有稳固的迹像,蜀魏边境就总是会出现问题。
逼得他又不得不重新借助世家豪右的力量,维持魏国的稳定。
越到后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家豪右在朝堂的影响越来越大。
内外交困,诸多不顺,让曹叡渐渐有了一种无力感。
早年的雄心壮志,也不断被消磨了个七七八八,这几年来,他越来越喜欢地沉溺女色,借此麻痹自己。
不但加派了侍卫紧守宫门,除了心腹亲信,其他大臣难有入宫见皇帝的机会。
甚至还在后宫设置了女官,如外朝那般设置了不同的品级,让她们整理公文,协助处理公务。
换句后世的话来说,曹叡已经有些自闭了。
廷尉高柔也曾加以劝谏,让曹叡把宫内多余的女子遣散,曹叡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在曹叡晕倒的第二日,宫内又传出消息,只言陛下已醒。
朝中不少臣子想要入宫请见,皆被挡住。
唯有时任屯骑校尉的曹休之子曹肇、任武卫将军的曹真之子曹爽、燕王曹宇三人能入内。
刘放和孙资闻之,两人心中更是忧虑。
下值之后,孙资特意找了一个借口,来到刘放的府上。
两人在曹操成为魏公时,就已经同为秘书郎。
曹丕篡位后,又同掌中书省。
一直到现在,两人的官爵不断高升,但中书监和中书令的位置,一直是由两人担任,从未有过改变。
可以说,两人共掌魏国机要二十多年,已经算得上是荣辱与共。
这些年来,宗亲人才出现了断层,曹叡越发倚重曹操留下的老臣。
刘放和孙资不但亲管日常政务、出师用兵等大小事。
甚至朝廷决议大事,他们也有权利决断是非,择定而行。
如今许多官员听到“中书”之名,莫敢有违,可见中书省权力之大。
而让魏国大小官员闻之色变的两人,此时却是脸色难看。
原因就是有人从宫里悄悄地给他们两人传出一个消息:
今日曹肇从陛下的卧室出来后,看到殿内有鸡栖息于树杈上,直接就是指着鸡脱口而出地说道:
“此亦久矣,其能复几?”
意思就是这玩意呆得太久了,我倒要看看,它还能蹦哒几天?
曹肇这个话,说得莫名其妙,别人也听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但刘放和孙资是什么人?
历经三朝,非但屹立不倒,甚至还越发权重的老人精,会是省油的灯?
更别说刘放孙资掌握魏国机要二十多年,别的不说,仅就分析情报这方面来说,两人就是魏国最顶尖的。
自从曹叡登基以来,曹宇、曹爽、曹肇、秦朗等人,可谓是新兴的宠臣。
本来还有一个夏侯献,但夏侯三族失宠后,夏侯献也就罢官回家。
皇帝身边就那么点位置,你占得多了,别人自然就占得少了。
曹肇和秦朗,早就对刘放和孙资不满,认为他们每日侍奉皇帝左右,又掌有重权,专权二十多年——霸占要害位置实在是太久了。
也正是因为双方的矛盾,刘放和孙资在曹叡御驾亲征长安时,曾借陇右之失,把秦朗调离曹叡身边,让他去守汧县。
只是没有想到,秦朗的才能确实出众,最后非但在萧关之战中保护曹大司马全身而退,同时又击败轲比能。
如今曹肇在内侍奉,秦朗在外领军,内外呼应,已经隐隐压了刘放和孙资一头。
再加上陛下身体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曹肇在殿上所说的那句话,一下子就让刘放孙资两人心惊胆颤。
“陛下的身体恐怕不太乐观。”
刘府的密室里,孙资再无顾忌,阴沉着脸直接就说出这么一句。
因为如果陛下身体安好,那么自己两人的地位就不会受到动摇。
陛下在任人方面,虽略有过于信重心腹宠臣的嫌疑,但在大局方面,还是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
既然曹肇说出这等话来,那就说明,陛下恐怕已经有了挑选辅政大臣的意思。
刘放的脸色却是比孙资还要阴沉,语气如冰渣子刮过地面:
“陛下极有可能是有意让曹肇辅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以及深藏着的……一丝丝恐惧。
“秦朗与曹肇皆厌吾等二人,还有蒋济,亦曾上书陛下,说中书省有恶吏专权之弊。”
孙资说到这里,脸皮已经开始有些抖动。
秦朗与蒋济,如今皆是领军在外,若是曹肇再被陛下任为辅政大臣,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两人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不能让曹肇这般轻易掌权,否则,吾等怕是欲有葬地而不可得也!”
孙资眼露恶光,“必须想办法阻止陛下。”
刘放也是有些烦躁:
“如今陛下居于深宫,吾等不得入内,而曹肇却可随意出入,吾等计无可施。”
身为三朝老臣,不是他们不愿意忠于大魏,非要在这种关键时候起内讧。
而是局势太过危急。
按自己与曹肇等人的矛盾,若是当真让对方上台,不要说他们两人的性命,只怕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忠于大魏,那也得先有命才说能尽忠吧?
命都没了,还怎么忠?
自己二人掌握了太多的机密,就算是现在想要激流勇退,别人也不可能放心——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刘资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