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总喜欢让他在宫里留宿,不是没有理由的。
只是此时秦朗的面孔,再没有了平日的柔和,只有平静,平静中带着死灰,死灰里全是绝望。
说好的合击蜀虏大军,结果一场大雨过后,变成了蜀虏大军合击自己。
大司马呢?!
司马懿呢?!
他怎么敢?!
“今天派出求援的人呢?”
秦朗声音低沉地问道。
直到汉军兵临营寨门外,秦朗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司马懿就这么抛下自己跑了。
他宁愿相信司马懿是被诸葛亮打败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想办法向外面求援。
“将……将军,已经没有将士愿意突围求援了,而且派出去这么多批求援的人马,这么久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副将嗫嚅着,已经说不下去了。
北面是渭水,南边是秦岭,东面是蜀虏大军,唯有西边的陈仓可去。
可是陈仓不过三千来人,能济个什么事?
就算是汧县的守军全部过来,那也不过是陪着送死而已。
真正能挽救眼下局面的,只有东面。
“将军?要不我们……”
副将试探着说了一句。
秦朗转过头来,目光阴冷:
“什么?”
副将咽了一口口水:
“既然大司马一直没有消息,那我们不如退守陈仓吧?”
秦朗脸上泛起苦涩之色,指了指侧前方:
“退不了。”
那里,正是蜀虏骑军出没的地方。
若是换了以前,打不过,至少也能跑得过,毕竟蜀地哪来的战马?
但自从陇右,特别是凉州丢失后,蜀虏的骑军一夜之间,就成为天下第一。
谁敢背着蜀虏逃跑那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是战败而逃,到时候恐怕就是匹马不得回转。
副将一听,脸上亦是有惨然之色: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唯有心死报君王而已!”
秦朗似是早就做出了选择,目光坚定:
“吾等深受陛下大恩,早已将性命献于陛下,今遇强虏,当奋力杀敌,以报君恩!”
说着,秦朗拔出腰间的宝剑,厉喝道:
“我秦朗在此发誓,此战必与诸将士生死与共,但有一息尚存,必会与诸将士死战到底!”
被主将的情绪所感染,站在周围以及高台下的禁卫军将领,皆是发出怒吼:
“死战到底!”
他们本就是忠于曹叡,而且家属又在洛阳当人质,此时根本没有投降的余地。
秦朗的眼中含着巨大的愤恨:
司马懿,若是我有幸回到洛阳,必要向你报今日见死不救之仇!
“传吾军令,诸将回到自己营中,调集精锐,随时听令!”
“诺!”
营寨外,蜀虏已经把最后一条壕沟填出一段路,同时推出巨大的桥车,搭起两条宽道。
削成尖头的原木所做成的撞城车,被推到了壕沟面前。
看样子,蜀虏根本不想给自己一点喘息之机。
秦朗咬紧了牙关。
第1021章 钓鱼佬绝不空军
秦朗除了不习水战,从未到过南方战场,无论是北方的胡骑,还是蜀虏,他都曾亲自对阵过。
在秦朗看来,草原上的胡人虽然看似声势浩大,常常抢掠边塞,不过是占了大魏抽不出人手的便宜。
要不然,为何号称继檀石槐之后的草原雄主轲比能,在联合了步度根等人之后,仍是被自己打得大败?
胡人算得了什么?
蜀虏才是大魏的真正心腹之患,非那些杂胡所能相比。
如果说,冯贼领兵是诡诈多变,喜欢隐风雷于细末,犹如毒蛇,寻到破绽后突然致命一击。
那么眼前的葛贼,则是喜欢以势压人,看似堂堂正正,实则却是犹如密集的蛛网。
你看着他这么一步一步地压过来,却是避无可避。
秦朗把自己手里的精兵编成了十队,每队两千余人,轮番上阵,同时还可以随时调动兵力弥补缺口。
他的计划是打算依靠营寨及营寨内的各种栅栏,逐步抵抗。
既然逃不掉,那么就想办法给蜀虏最大的杀伤,让他们也不能好过。
哪知眼下看来,却是丝毫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或者说,蜀虏根本就不在意自己要做什么,就这么步步为营地推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对手把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一点一点地勒紧,让自己慢慢死亡。
有好几次,秦朗都想把手里的精骑派出去。
但对方仿佛能看透了自己的想法,往往是早早就派出甲骑在等候。
秦朗觉得自己就是掉在蛛网里的虫子,除了徒劳无功地挣扎,什么也做不了。
坏消息不止这个。
“将军,不好了,后军来报,我们的后方,出现了蜀虏的精兵!”
后方派过来的传骑面无人色地报告。
虽然早就料到蜀虏会有这么一步,但秦朗听闻这个消息,仍是惨然一笑:
“司马懿,你与蜀虏勾结,陷数万禁军于死地,活剥其皮犹不可赎其罪万一!”
……
轰!
寨门倒下,砸起一阵烟尘,站在寨强上的青壮,几尽战死。
殷红的液体,顺着寨墙慢慢流下,渗入木头的逢隙里……
“我们愿降,我们愿降,将军,我们降了……”
坞寨里的内门,走出一个老头子,举着白旗,颤巍巍地走出来,高声叫喊。
一脚踏进寨门的将军,姑且就叫将军吧,虽然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皮甲,提着一把尚算是锋利的刀,说是强盗或许更合适一些。
但比起他身后那些连皮甲都没有的屯田客,那可真算是将军了。
一群杀红了眼的屯田客,填了不知多少人命,正准备冲进寨内,这位将军举了举刀,就让他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河东乱到今日这种程度,不少趁乱而起的乱民,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河东地方豪族反扑打败。
能活动到现在,甚至还能攻破坞寨的乱民,肯定是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组织性,至少有一个组织能力的领头人。
他们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乱军。
很显然,这支乱军的领头人,正是这位有点不伦不类的将军。
将军站在寨门,目光越过了正在高呼“愿降”的老头,看向内寨。
里面似乎有人影幢幢,估计正是寨内的妇嬬老幼。
“将军,将军,罪不及家眷,老朽愿意纳出庄内全部粮食来赎罪!只愿将军放过庄里的老幼……”
白发苍苍的老头跪伏于地,悲怆地哀求道。
其声也悲,其情也悯。
若是换了往日,旁人观之,怕是无不心生怜悯之心。
哪知这屯田客中,却是有人不吃他这一套。
这老头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后面的乱兵竟是有人登时就红了眼,直接冲出来,一脚踢翻这个老头:
“裴老贼,汝还有脸求饶!”
他拳打脚踢,嘴里凄厉叫道:
“我家女儿何罪?才十一岁,就被你强行抢走,不知所踪,尸骨无存!”
“吾父母何辜?一年辛劳,所收粮食,大半纳于庄内,饥荒之年,竟是被生生饿死!”
明明才是打人的一方,七尺高的汉子,竟是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