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
……
“哗!”
棚房的门被人推开,漏进来一些寒气,但来人很快又把门关上。
“阿母,我回来了。”
十四岁的少年郎,有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公鸭嗓门。
“回来了?饿了吧?火塘边留着饭呢,先洗洗手。”
一个妇人一边回答着,一边给木盆里倒了些热水。
少年郎应了一声,走过去洗了手,然后坐到火塘边,开始狼吞虎咽。
比起他以前所吃过的饭菜,此时的饭菜只能算是粗陋。
但母子俩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饿坏了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妇人有些怜惜,又有些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军中有事……”
少年郎一边吃着晚食,一边含糊地回答。
吃完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了两口,这才说道:
“阿母,军中现在要选拔一些当地人协助管理地方,我,我想去试试。”
低着头趁着火光缝补衣物的妇人想不到儿子会说出这个话,她猛地抬起头来:
“不行!”
“为什么?”
“你姓裴,河东有几人没听过你的名字?你这般,这般做,岂不是投……”
妇人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这才压低了声音:
“投贼?”
裴秀苦笑:
“阿母,我们现在这样,与委身于贼,咳,我是说,我们现在与投靠汉军又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妇人用力握皱手上的衣物,同时也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在劝说孩子,也在安慰说自己:
“我们现在是被迫,日后就算回到裴家,别人也不会责怪我们。但若是主动投贼,裴家就再没可能接纳我们。”
裴秀却是对阿母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回去作什么?裴家现在……哼!”
看出儿子的不满之色,妇人劝说道:
“我虽出身低微,但你以后可是要继承爵位的,岂可轻贱己身?”
原来裴秀嫡母所出尽早亡,再加上裴秀有“后进领袖”之称,故他虽是庶出,但若不出意外,十有八九是要接替其父裴潜的爵位。
所以这母子俩人对外所言,实是半真半假。
他们之所以在乡下庄园落入乱民之手,其实是因为裴秀祖父去世,他们要赶去奔丧,没想到半路上遭遇兵乱。
只是这几个月来,裴秀在军中所见所闻,让他另有所想:
“阿母,大人的爵位,以后我能不能继承上,怕是不好说啊!”
妇人有些不明所以。
裴秀起身,走到门口,悄悄往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这才回来低声说道:
“今天我听到消息,说是冯君侯领军回到安邑了。”
“就是那个冯鬼……冯贼,不是,我是说,那个冯君侯?”
裴秀点点头:“不但冯君侯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
“大司马被打败了,现在正在领军退出关中。”
“什么?!”
裴秀看着阿母,认真地说道:
“阿母,你也知道,冯君侯前面一直是守在河边,与大司马对峙。”
“现在他领军回到安邑,不但颁布了招安令,稳定河东,而且还选拔当地人协助管理地方,说明了什么?”
母子俩之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好久之后,裴秀这才幽幽地自问自答:
“说明大司马退出关中的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而且大汉已经准备着手治理河东了……”
从裴秀记事时起,大魏就丢了陇右,丢了凉州。
现在又丢了并州,丢失河东,丢了关中……
不管魏国怎么说自己是位居天下之正,但这些年与汉国相争中,落了下风,已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魏国的爵位,究竟还剩下多少吸引力,很难说。
“阿母,我们裴家,在这一场动乱中,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元气。与其指望大人那边,还不如我们想办法自救。”
妇人听了裴秀的话,这才抬起头:
“你可要想好了,你与裴家的其他人不同,你可是后进领袖,名声在外,一旦做出决定,会影响到裴家的不少人。”
裴秀点点头:
“正是因为我是裴家后进领袖,所以我才想去试试。”
妇人又是一阵沉默。
“也罢,既然你决心已定,我自不会拦你。你说得对,裴家是应该多想一条出路。”
PS:
上一章有书友指出,河东人口错误,我看了一眼,确实是有问题。
因为写的时候脑门里全是三河,把河东想成三河全部了。
按西汉和东汉巅峰人口统计,再加上汉末人口流失比例,还有晋统一天下后的真实人口估算,个人认为三河之地(即河东、河内、河南)的真实人口,包括隐藏人口,应该有一百多万。
河南最多,河内次之,河东最次,不过三者相差不太大。
所以河东总人口已改成三十万,感谢书友的指正。
第1036章 项庄舞剑
姓名……
年龄……
亲属……
……
虽然感觉手头的表格有些古怪,但裴秀还是认认真真地填完了,又仔细地审察了一遍,这才把表格交上去。
年青书吏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然后似乎顿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
“裴秀?”
“啊?是我。”
“河东后进领袖的那个裴秀?”
裴秀被对方这么一问,神情就是一怔,有些意外。
最开始的时候,与自家阿母进入未眷营,他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名声。
哪知道后面的事情发展,似乎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在未眷营里,自己母子两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优待。
阿母要洗衣服,缝衣服,烧火做饭,甚至有时候人手忙不过来,还要去伤兵营熬药,送药,照顾伤员……
而他自己,则是帮忙处理军中琐事,维护棚区秩序,有时还要组织某一区的难民清理棚区等等。
所谓的闻其名而上门求教的热闹是没有的。
十四岁的裴秀,以前可以与地方名士清谈而不落下风,可谓年少名士自风流。
现在的他,张嘴就能说出自己所负责的棚区有几户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应该清理棚区垃圾。
数月来的被迫或者半强迫下沉基层,让裴秀不但开始变得朴实,而且还很接地气。
没办法,汉军不养闲人。
总不能让阿母一个人赚两个人的口粮吧?
口粮本来就紧张。
棚区的难民,除了要出去干活,剩下的基本都是只能吃个半饱。
相比起难民来,未眷营的待遇已经很好了——努力一点的话,还能有咸鱼加餐。
数月的劳碌,让裴秀几乎已经接受自己泯然于众的现实。
没想到在这个时刻,居然有人突然提起自己以前的称号。
也不知怎么的,他莫名地就是一阵激动,然后下意识地猛点头:
“对对对,是我,是我!”
年青的书吏不是什么名士,但面对这位“河东领袖”,却是有着张扬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