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此时听到夏侯威居然一直问起这事,让他不由地有些意外:
“怎么?你还真想要参与?”
夏侯威不答,而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太傅会让你的商队出洛阳去关中?”
“嗨,这有什么?”夏侯楙浑不在意回答道,“吾任安西将军时,好歹也是都督关中近十年了,在关中总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太傅能让我府上的人去关中,还不是看上了这些关系……”
夏侯楙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咣当”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定眼一看,原来是夏侯威直接把酒杯扔到了案上。
酒杯滚了几下,掉到地上,“叭”地一声,碎了。
夏侯威冷冷地盯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夏侯楙,怒其不争:
“此与通贼何异?!”
夏侯楙原本一片好心,此时看到夏侯威的言举,先是一愣,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夏侯威面无表情地与夏侯楙对视:
“这些酒,还有你所说的蜡烛,甚至洛阳大户人家求而不得的红糖,甚至这些年一直紧俏的毛料与绸缎。”
“这些东西,就算是在蜀国那边,若是没有门路,只怕也没有办法想买就买吧?”
看着夏侯威面有不愉之色,夏侯楙明白过来,对方难得过来一次,居然是兴师问罪?
但见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大魏与蜀虏誓不两立,他们会这么好心,给你卖这么多好东西?你别忘了,当年你在关中的时候,可是把……”
这一回是轮到夏侯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夏侯楙打断了:“闭嘴!”
但见夏侯楙面色通红,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恼羞成怒,直接把手里酒杯也砸到地上。
“冯贼!冯贼之阴毒,当年谁人知晓?莫说是我,就算是换作他人,怕也是难逃此贼的算计,怪我么?怎么能单单怪我!”
当年关中被某贼坑了犹不自知一事,实是夏侯楙这些年来一直无法愈合的伤疤。
不过幸好,这些年来,随着大魏在此贼手上吃的亏越来越多。
相比起来,当年关中一事,也就没有那么显眼了。
没想到夏侯威今日居然当着他的面说起此事,如何不让他又惊又怒。
“太傅连关中都丢了,冯贼袭取并州河东的时候,大魏诸多重臣,哪一个能提前看出来了?”
夏侯楙站了起来,怒视夏侯威,大概是气极,口沫开始乱飞:
“先帝……”
“好了!”夏侯威也跟着站起来,喝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两人如同斗鸡一般怒视了半天,最后还是夏侯楙首先坐了回去,拿起酒壶就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咳咳咳!”
没想到喝得太急,反是被呛到了。
他咳了好几下,把酒壶狠狠地放到案几上:
“为什么不说?凭什么不能说?这个大魏,我们夏侯家是有份的吧?这个大魏天下,不是曹氏一家打下来的吧?”
“你……”夏侯威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夏侯楙眼珠子已经红了:
“武皇帝和文皇帝留下了的偌大江山,才几年?这才几年!”
“我守关中的那些年,可没有丢过一寸国土,然后呢?”
“有些人呢?不过十年时间,十年!就连丢三州之地,甚至被贼人吓得逃离洛阳,哈,哈哈哈!”
夏侯楙说着说着,疯癫似地笑起来。
“洛阳啊,大魏的都城,现在是姓曹还是姓司马,还不好说呢!”
“你醉了!”夏侯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夏侯楙说道,“慎言!”
夏侯楙不听,指着夏侯威,叫道:
“夏侯三族,说是一体,但夏侯泰初(即夏侯玄)屡被曹昭伯(即曹爽)征召,现在已经决意前往许昌。”
“而你呢,在蜀国那边,你有一个二兄,还有一个比亲妹还亲的从妹!你们两家当然不用担心,可是我呢?”
“你们莫不是忘了,夏侯氏是有三族,而不是两族!”
本以为娶了个长公主,是一件耀彩之事,谁料到却是件要命之事!
什么长公主,根本就是一个妒恨成性的老毒妇啊!
心肠之狠毒,居然会想着要自家夫婿的性命。
普通人遇到这等事情,祖坟怕不是得冒出滚滚黑烟?
可是对于夏侯楙来说,事情远不止于此。
妻室狠毒欲杀夫也就罢了。
没想到就连自己的亲兄弟,居然还听了那老毒妇的蛊惑,欲与她一起,合谋置自己的兄长于死地。
这还有天理吗?
在内夫妻如仇人,兄弟似敌寇,偏偏在外还受到天子猜忌……
然后遭逢大乱,困于洛阳。
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不为过。
“你说,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这么等死吧?”
夏侯楙说着说着,竟是把自己说哭了,抹泪道:
“你知道汉军兵临河东,天子东巡的时候,我有多惊惧吗?我不知求了多少人家,可是,就是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
“府里上下百余口人,都指着我带他们找出一条活路,我能怎么办?”
别人家的兄弟,有人降了蜀国,看起来是害了留在大魏的兄弟。
实则却是给家族留下了希望。
自己的兄弟呢?
联手想要把“诽谤君上”的罪名安到自家兄长的头上。
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若是罪名真得落实了,他们作为自己的兄弟,最后也会受到牵连?
可以想像,几乎走投无路,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夏侯楙,在面对某些大家族的示好时,他自然要紧紧地抓住,把它当成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至于太傅为什么会同意自己府上的商队出城前往关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他已经顾不上了。
就算是他知道有什么不对,他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仿佛是为在给自己辩护,夏侯楙喃喃地说道:
“又不是我一定要派人去的,这么多的人家派人上门来问,我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这些人家里头都有谁?就算我不应下,你道人家就没有办法了么?”
“便如那辛家,人家的祖籍可是在陇西……”
夏侯威看着夏侯楙一边抱着头痛哭,忽而又自言自语,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他本是不想接话。
没想到竟是听到对方提起了辛家,这让他心头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是开口问道:
“什么辛家?哪个辛家?”
“还有哪个辛家?自然是辛卫尉(即辛毗)那个辛,就是和仲权(即夏侯霸)一样,同为羊氏姻亲的辛家。”
羊祜娶了夏侯霸之女夏侯氏,羊祜的叔父羊耽娶了辛毗之女辛宪英。
虽说是叔侄两代人,但两家同为羊氏姻亲,确实不算是说错。
夏侯威听到这个话,脑门顿时就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陇西辛氏,陇西辛氏,泰山羊氏……”
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双眼迷茫,喃喃地重复着他在羊祜面前说过的话:
“好好的大魏,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十年前,大魏还是天下居中,称为中国,丝毫不为过。
然则不过区区十年,十年而已……
夏侯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哭声,挪过来搂住夏侯威,也不顾眼泪鼻涕是不是抹到了对方身上。
只听得他有些大着舌头说道:
“季权,认了吧,现在的大魏,已经不是原来的大魏了。你道那些大族,为什么这么着急派出商队去关中?”
夏侯楙呵呵两声,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嘲笑:
“因为大魏的尚书令,已经出逃前去关中降了蜀国,就是那个河东裴氏,呵呵,这些世家……”
“连尚书令都主动降了蜀国,可想而知,大魏朝堂现在都成什么样了?除非,除非武皇帝再世,否则,就凭那个……”
他的话未说完,夏侯威直接一个手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夏侯楙的身子,就软软地顺势倒下。
盛夏的日头,火辣辣地照着大地。
刚刚走出夏侯楙府门的夏侯威,却是觉得浑身冰冷。
看着远处的人来人往,听着更远处的喧闹,一切都是那么地歌舞升平,仿佛天下太平一般。
他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