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以后季汉能统一天下,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那冯都护的“立功”,那就算是无可争议了。
立言是在“三不朽”中最容易实现的。
好吧,还是拿冯都护来说。
不说那些天下传唱的文章,就单单是刻在皇家学院的这四句话,杜预相信,冯都护肯定能在青史上立言。
所以……
一念至此,杜预终于再次鼓起了勇气。
这一次,他虽然没有那么大声,但声音却是带着决心:
“大人,孩儿以为,男儿立于天地之间,当效冯都护,方不负大丈夫之名也!”
听闻冯都护在蜀地初出山时,不过十六七,短短十数年,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如今自己已至十八,仍是籍籍无名,岂不愧哉?
似乎是说出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让杜预觉得有些羞耻,竟是胀红了脸。
杜恕见此,忽而一笑:
“想不到吾儿竟有如此雄心壮志。”
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到杜预面前:
“吾心甚慰。”
杜预瞪大了眼,竟是有些结巴起来:“大,大人?”
杜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看向屋外,声音略有低沉:
“吾虽有心重振杜家,奈何才略远逊于你的祖父,若非你祖父留下的基业,杜氏恐又要再没落矣。”
杜氏虽是京兆望族,但后汉以来,一直是在走下坡路。
特别是到了桓帝时,家族差点就要沦落到与乡下土财主相提并论的地步。
幸好杜恕的大人,也就是杜预的祖父杜畿,被荀彧举荐给曹操,凭己之能,最终得封亭侯,官至尚书仆射。
死后又被曹丕追赠其为太仆,谥号为戴侯,可见其受重视程度。
可惜的是,到了杜恕这一代,魏国已经不是曹操那个时候的魏国了。
杜畿可以凭借自己的才能,生前显贵,死后哀荣。
而杜恕却是被人排挤打压,甚至不得不称病隐居。
“吾本以为,只要司马仲达在世一日,莫说是我,就是吾儿,乃至整个杜氏,恐怕都没有出头之日。”
除非他这位杜氏的家主,主动向司马懿低头,伏低做小。
但对于刚劲率直的杜恕来说,真要他这么做,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想到这里,杜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幸好,幸好汉室三兴有望啊!”
杜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人。
杜恕转头再看向儿子,面容严肃:
“吾儿,你可想好了,若是你真要进入了学院,就代表着我京兆杜氏,要全力支持汉室,从此再没了退路。”
别人家都是同时投注汉魏吴三家,至少也是汉魏两家。
但杜氏不一样。
杜氏才刚刚在魏国重新兴起,就遭到了打压。
这还不算什么,毕竟杜氏还算是有些根基。
但在与魏国权贵不合,又得罪了司马懿的情况下,如果此时再投身于季汉,那可就是自绝于魏国。
若是季汉当真能统一天下,那还好说。
但若是有朝一日,魏国卷土重来,季汉不敌,那京兆杜氏这个名号,恐怕就要消失于世间矣。
“而且,若你仅是口出狂言,日后不能在季汉立功立言,杜氏只怕难有再兴之日……”
杜预迎着自家大人目光,忽然感觉自己肩上的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只是看到大人眼中的殷切,杜预一挺胸膛:
“大人,依孩儿看,天下兵锋之锐者,莫若汉家兵将;天下爱民至仁者,莫如汉家天子。”
“大人既不愿与魏贼朝中权贵及关东世家同流合污,那还不如支持汉室。”
“如此,既能一展胸中之志,又可重兴我杜氏。”
听到杜预这个话,杜恕脸上露出笑容,感慨道:“吾儿终于长大矣!”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一张帖子,递给杜预:“拿去。”
“大人,这是什么?”
“马家的请帖。”
“马家?”杜预一愣,然后微微一惊,“莫不是……”
似乎是料到他要说什么,杜恕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扶风的那个马家。”
自大汉收复长安后,原本早些年销声匿迹的马家,似乎又有了重新兴起的势头。
听说就算是河东的裴家,当初来到长安想要寻找门路,也是通过马家。
可见势头之盛。
“大人,怎么会有马家的请帖?”
“不止是我,听说还有韦氏,也收到了马家的请帖。”
杜恕淡然一笑,“论起朝廷对关中各家的信任,莫过于马家。”
“朝廷,已经开始收拢关中士吏之心矣,你若当真想要入皇家学院,此时正是最好的机会。”
“若不然,以后怕是再难有此等良机。”
第1149章 反扑与较量
延熙二年五月,大汉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汉天子下了一道诏令:
为了避免与官吏考课法混淆,特诏把凉州选才考课法改为科举法,与察举、征辟并列为大汉选才之制。
同时还下令,将《千字文》和《正音字典》两本书,列为学堂必备书本。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当天子正式宣布的时候,仍让那些关心天下局势的世家大族——特别是在季汉境内的世家大族——大是震动。
《千字文》自不必说,乃是当今世上,最合适开蒙的文章,没有之一。
而《正音字典》则是历经十数载,经过学院集大汉名儒宿士,数次编制,数次改名,如今已经是辅助识字的最大利器。
更别说还有拼音与印刷术的加成。
这几样东西,相辅相成,让学堂的开蒙效率远超各大家族内部私学,教学效果更是形成了降维打击。
世家大族们惊恐地发现,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能不能继续垄断学问的问题。
而是如果他们敢不顺应大汉的世道,数百年来的安身立命之本有可能会被冲击得粉碎的问题。
与蜀地世家的竭力反抗不同,和凉州豪右的半推半就也不一样。
关中并州河东三地的大族,可比这两地世家的觉悟高多了。
听闻汉家天子下了诏令,各家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陛下高瞻远瞩,汉室三兴有望。
不但称赞,而且还以实际行动支持汉家天子。
比如派出话事人,前往长安,寻找门路,拜访朝中大佬,表示愿意出钱出粮,协助朝廷在各地兴建学堂。
又比如说把各家的出色子弟都推出来,参加皇家学院的举荐。
当然,年纪小一些的,送入长安学堂读书,过两三年再考学院,也不是不行……
“给,这是今年各地给学院举荐上来的学子。”
六月的天气,正值关中最热的时候。
冯都护躲在人工空调的屋子里,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从吴国传回来的消息。
右夫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啪”地一声,把一叠纸拍到案几上,然后拿起晾好的凉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喝得有些急了,苦得她直吐舌头。
“外头这般热,都不知道你急什么?走那么快,身上全是汗!”
冯都护一边唠叨着,一边起身,打开冰鉴,拿出里头切好的寒瓜,放到右夫人面前。
右夫人坐在椅子上,拿起寒瓜啃了几口,这才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甜,又甜又水,解渴!真是个好东西,阿郎要不要吃?”
冯都护摇头:“我不喜欢吃,你吃吧。”
比起后世的少籽甚至无籽的沙瓤,这个时代的寒瓜,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籽,而且里瓤有些面,味道也不太够。
对于冯都护来说,口感实在是太差了。
“对你来说是个好东西,但对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东西,占地不占地无所谓,但需要的肥料太多了,只能小面积播种,不宜推广。”
右夫人瞟了他一眼,吐出几颗瓜籽:
“推不推广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种地,但家里有田有地,不缺钱不缺粮。”
“别人家可以没有这一口,但我们家不行,每年我可是都要吃瓜避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