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这一点的区别,注定了草桥关无法与武关相提并论。
武关距离草桥关,大概有百里。
百里的距离,若是在平地上,对于大汉铁骑来说,不惜马力的话,不过是一日可至。
武关与草桥关的这一百来里路,全部是河涧山谷间,崎岖难行。
“末将以为,这个时候并不是我们出兵的好时候,因为此时正值多雨时节,山间常有山洪爆发。”
“而武关道多是依山谷水边而行,一旦水势上涨,就会淹没道路,难以通行。”
虽然知道这些话可能冯都护不喜欢听,但句扶还是认真地提醒道:
“百里山路,看着似乎不算太长,但实际上若是真的遇到山洪,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怕是走十天都走不完。”
所幸冯都护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是凑近了沙盘,对比着墙上的地图。
看了好一会,这才抬起头来,略有叹息地说道:
“孝兴所言甚是,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这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有时时事事都能称心?”
“此番出战,天时未知,地利在贼,不过吾等所占者,好歹也有人和。”
“人和?”句扶若有所思地看向地图上的荆州位置,“中都护是指南边的吴人?”
听说吴人此时正在攻打荆州柤中(即湖北南漳,在襄阳的西南),吸引了襄阳的魏军。
“没错。”冯都护点头,“此番出兵攻打草桥关,是应吴国所求,所以吴人会在南边策应我们。”
与吴人南北夹击,应该也算是一个人和吧?
“中都护,吴人,鼠辈耳,不可信也!”
冯都护淡然一笑:
“我又何尝不知吴人不可信?只不过这一次,是吴人有求于大汉。”
他一边说着,伸出点了点地图,“陆逊想要拿下襄阳,而我们,则趁机拿下草桥关。”
“只要武关在我们手里,则关中无碍。但若是襄阳在魏贼手里,则南边的吴人寝食难安。”
特别是在大汉面对魏国优势逐渐明朗的情况下。
天下局势未来会怎么变化,大汉能不能平灭魏国,谁也不知道。
但作为吴国的决策者,孙权和陆逊却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而且还要考虑到魏国被灭后,吴国所面临的最恶劣形势。
很明显,陆逊这一次,是打算拿下襄阳,再以襄阳为依托,构筑襄樊防线。
毕竟被魏国利用襄阳压了这么多年,吴国就算是再头铁,现在也应该知道襄阳对于荆州的重要性。
“关中可以无草桥关,但荆州却不可无襄阳。”
冯都护的手指在襄阳与南陵之间的位置划了一个圈:
“没了襄阳,吴国所据的荆州,可谓已失其半。”
别看吴国在名义上控制了大半个荆州。
但有效控制区域,实际上只在大江以南。
大江与汉水之间这一大片平原,其实是魏吴双方的缓冲地带。
是的,整整那么大的一大片平原,双方都得不到,但又不愿意让对方得到,所以宁愿把它变成无人区。
江汉平原江汉平原,乃是由大江与汉水冲积而成的平原。
而大江与汉水之间的这一片平地,正是江汉平原的最精华所在。
如今却因为战乱,让这片土地荒废了二十多年。
早年魏国仍占有优势的时候,魏军的精骑,常常从襄阳出发,驰骋在这片平原上,袭扰南郡。
就算是孙权写给大汉天子或者大汉丞相的信件,在经过荆州时,也有被魏国夺取的危险。
可想而知南郡的吴军,在平原上面对魏国精骑时,是何等的无力。
也就是这些年来,大汉给魏国的压力越来越大,逼得魏国不断抽调各地兵力去填补西线的空缺。
襄阳的魏军这才渐渐少有南下了。
此消彼涨之下,魏军日子不好过,而荆州吴军的日子,却是越发地滋润起来。
特别是荆州军诸将,种甘蔗种得风生水起,腰包渐鼓。
又不用担心像以前那样,需要时时提防魏军精骑神出鬼没的袭扰。
而在魏国失去了关中之后,在荆州需要同时面对西面的汉军和南边的吴军,兵力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不得不收缩兵力,更别说派出骑兵随意南下袭扰。
连续两三年没有见到有魏军越界,吴国荆州不少人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在这种情况下,陆逊或者孙权,产生了要夺取襄阳的念头,再正常不过了。
只要夺取了襄阳,江汉平原的主要区域,就正式纳入吴国的掌握之中。
若是能好好治理一番,不出十年,荆州至少可以多出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亩良田。
到时候,说不定就能一举摆脱荆州粮食受制于大汉的局面。
所以,无论是为了构筑更加坚固的荆州防线,以防将来最恶劣的局面。
还是为了更好地治理荆州,借机摆脱大汉的制约。
吴国都有必须拿下襄阳的理由。
当然,这里面涉及的一些机密与猜想,并不适合公开讲出来。
不过就算是冯都护没有细说,但由于这些年来的赫赫战功,句扶与孟琰对冯都护皆是十分信服。
如今看到冯都护如此笃定吴人这一次是真心与大汉合作,两人自然也就不再过多怀疑。
“那依中都护所见,我们这一次出兵,当如何做才是?”
“兵贵神速,现在我们不知道荆州那边魏吴两军打得怎么样了,自然是越快出兵越好。”
冯都护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说实在话,我也不相信吴人。”
“不是不相信他们拿下襄阳的意图,而是不相信他们能坚持多久。”
“若是我们出兵太迟,吴人已经退兵,那么魏国就可以集中兵力对付我们。”
“到时候凭我们凭的这些兵力,只怕攻不下草桥关。”
句扶忍不住地再次低声提醒道:
“可是中都护,就算魏贼没有从宛城派来援军,就凭武关的这些将士,恐怕兵力也不太够……”
冯都护点头:
“放心,我岂是那等轻敌之人?我不过是率轻骑提前过来,过些日子,后面还有兵马与辎重随后而至。”
听到这个话,句扶和孟琰知道中都护的决心已下,不再有疑议。
孟琰开口建议道:
“中都护,某与句将军,受中都护之命,一直未放松过对东边的侦察。”
“据我等所知,想要通往宛城,除了走丹水河谷外,其实还有一条樵夫所行的山径。”
“这条山径,在武关的东边,虽然难行,但若是由末将领着无当营的旧人,未必不能翻过去。”
(注:即唐朝以后改道的武关道后半段)
无当军最早的时候,大多是南中夷人与汉人组成,行山路如履平地。
当年冯都护领军奔袭陇关,无当军就是其中的主力之一。
“中都护名震天下,世人皆闻中都护虎威,只要贼人知道此番是中都护亲自领兵攻草桥关,宛城贼人必然全力来救。”
“到时宛城空虚,末将只需领三千精兵兵临宛城城下,必能一鼓破之。”
冯都护闻言,心头一动。
若是陆逊亲自领兵攻取襄阳,乃至已经取得了襄阳,孟琰此计,看似危险,实则有极大的把握。
只是……
冯都护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策乃上策,只是时机未至,此时大汉取宛城,有背腹受敌之险,还不如暂且放在魏贼手里。”
没了宛城,许昌只怕要成惊弓之鸟,必然会全力反扑。
到时候谁知道襄阳的陆逊会有什么想法?
没了襄阳,宛城就是一个鸡肋。
但魏贼又不得不守的鸡肋。
因为一旦宛城失守,许昌就等着随时被人兵临城下吧。
就算不攻城,城下时时冒出来敌兵游行一下,也足以让城内寝食难安。
至于日后,若是大汉在河北的战事顺利,魏国灭亡已成定局之后,吴国必然会趁火打劫。
从襄阳渡水北上,攻取宛城乃到许昌,乃是一个难以抵挡的巨大诱惑。
到时候,无处可去的曹爽,必然只能在宛城和吴国死磕……
“所以我们这一次,还是不要分兵,全力攻下草桥关就好。”
“至于这条险道,且先留着,同时平日里注意一下就行了。”
从武关可以走这条险道去南阳,但从南阳过来,最终还是要经过武关。
所以只要武关不失,这条险道就对关中没有任何威胁。
对于取与不取宛城,以及取了宛城之后所在面对的形势,中都护府早就推演了许多次。
冯都护简单地跟两人解释了一下——在战前做好战前统一思想工作,还是很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