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我,我来了!”
诸葛融抓住诸葛瑾干枯的手,连声说道,“大人,你怎么样?”
诸葛瑾有些吃力地偏了偏头,想要看清幼子模样。
诸葛融见此,连忙站起来,恭着身子,好让大人能方便看到自己。
诸葛瑾双灰暗而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好一会才开口问道:
“合肥那边,战事如何了?你可曾见到元逊?”
诸葛融没有想到诸葛瑾一开口就是问这个话,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连忙回答道:
“回大人,孩儿从建业过来时,听闻大都督(即全琮)与兄长(即诸葛恪)皆已领军向东与陛下在巢湖汇合。”
“陛下仍在巢湖,没有退兵吗?”
“还没有退兵,听说正与贼人在巢湖对峙。”
“没有退兵就好……咳咳咳……”
诸葛瑾突然咳嗽起来。
“大人!”
“唉!”诸葛瑾缓过气来,一声长叹,“吾怕是再不能追随陛下左右矣!”
诸葛融闻言,不禁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地落泪,带着哭腔说道:
“大人,你莫要如此说,你安心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寿元已尽,岂能强求?吾枕下有一封书信,后事如何安排,里头已详细记之,你到时候按书信行事就是。”
诸葛瑾倒是看得开,他看向幼子,又说道:
“吾死后,只须素棺敛以时服即可,事从省约,不可厚葬,切记切记!”
诸葛瑾才能不如其弟诸葛亮,但向来注重德行。
而其长子诸葛恪又醉心于功名,年纪轻轻就已经封侯。
次子诸葛乔过继给了诸葛亮,才虽不及诸葛恪,但性业过之。
父子皆是质素,平日里不重享乐,身无采饰。
唯有三子诸葛融,同时也是诸葛瑾最小的儿子,非但与其父大不相同,就是与其兄亦无相类之处。
性好奢华,喜锦衣绣服。
学文博而不精,习武又吃不了苦,喜欢与宾客投壶弓弹为乐。
可谓是上不上下不下。
不过身为富贵人家的幼子,受父兄之庇护,衣食无忧,兼之早早就注定了要继承诸葛瑾的爵位。
(诸葛恪已经封侯)
诸葛融作为一个标准的官二代,不用奋斗,就可以富贵一生。
混吃混喝地过日子,倒也符合人之常情。
不过在诸葛瑾看来,幼子虽然在三个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但胜在性情宽厚,孝顺听话。
元逊(即诸葛恪)确实是才能出众,且深得陛下信重,但过于锋芒毕露,且性情刚愎自用。
日后怕是要为家族引来祸端。
正是因为知道两个儿子的习性,所以诸葛瑾这才特意在榻前吩咐幼子要薄葬自己,低调一些,也好给他们多留些遗泽。
他给诸葛融交代完毕后,又呼唤道:
“子山可在?”
诸将中地位最高的步骘闻言,连忙走上前,轻声道:
“大将军,我在这里。”
也不知是不是说了一些话,终于缓过气来,诸葛瑾的精神似乎恢复了。
原本有些浑浊的目光,此时竟是变得发亮。
同时脸上还多了一些红润。
说话也变得流利起来:
“子山,我死后,记得立刻派出快马,第一时间通知上大将军。”
“还有,一定要在军中大办丧事,好让魏贼知晓,我已不在人世……”
步骘闻言,心头一震。
看着榻上已经变得干枯瘦小的大将军,步骘只觉得喉咙堵塞,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是重重点了点头。
“以吾之命,换大吴取得襄阳,我诸葛瑾,又有何憾……”
此言一出,满帐的将军,皆是跪了下去,齐齐哭喊:“大将军!”
延熙四年五月,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在攻打柤中时病逝。
步骘按诸葛瑾生前吩咐,全军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诸将皆是素麻孝衣。
军中失了主帅,步骘临时接过全军兵权,率军后退。
柤中魏军守将正在为吴寇的反常而担心,如今骤然得到消息,原来竟是贼首诸葛瑾病死。
他大喜之下,又生怕是吴寇的诡计,直至看到吴寇开始退兵,这才相信诸葛瑾是真的死了。
“天佑大魏,天佑大魏啊!”
柤中守将喜极而泣,连忙派出传骑,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送至襄阳。
然后再由襄阳传至宛城、许昌、草桥关……
就在诸葛瑾病亡的消息传遍整个荆州时,有传舟从建业出发,带着十万火急的消息,送到一直呆在巢湖的孙权手里:
“陛下,陛下不好啦,太子殿下薨了!”
“你说什么!”
孙权骤然得闻噩耗,觉得脑袋轰地一下,耳朵也嗡嗡作响。
但见他象木雕一般呆在了自己位置上,好一会这才猛地站起身来,哪知才刚迈开步子,就踉跄了一下,几欲倒地。
原来是孙权双腿发软,一时站立不稳。
“陛下……”
“滚开!”
孙权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来扶他的宫人。
他顾不得礼仪,踉跄着走了几步,伸手一把夺过报信的人捧着的奏章,急切地想要摊开来看。
偏偏手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抖不开。
抖开以后,想要捧起来读,那薄薄的绢帛如有千钧重,让他一直拿不稳。
“臣以无状,婴抱笃疾,自省微劣,惧卒陨毙。臣不自惜,念当委离供养,埋胔后土,长不复奉望宫省,朝觐日月,生无益於国,死贻陛下重戚,以此为哽结耳……”
这是太子临终前所写的奏章,也可以说是遗书。
是孙登特意吩咐一定要等他死了以后再送到孙权手上。
他本想再拖延一些时日,想要等北边战事结束。
只是最终还是撑不到那一日。
孙权才看到一半,便忍不住地泪流如注。
泪水滴答滴答地落到绢帛上,孙权大哭道:
“国丧明嫡,百姓何福!明嫡不在,吾心痛如绞……”
第1201章 兵临城下
事实上,孙登比诸葛瑾死得还要早。
但孙登为了不影响前线的军心,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产生混乱,他在临死前,曾特意吩咐:
在陛下的旨意没有传回来之前,必须要对自己的死讯保密,也就是传说中的密不发丧。
饶是孙权见过大风大浪,但当他突然接到孙登的死讯时,仍是被打击得六神无主,乃至由心底升起一股惧意,手脚冰冷。
原因很简单。
现在不但是吴国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大江北岸,甚至连他这个吴国天子亦是如此。
原本守在后方的太子孙登的突然死亡,整个后方就是真真正正的无比空虚。
若是这个时候有人在建业图谋不轨,那后果简直就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孙权立马就收住了眼泪——此时可不是悲伤的时刻!
“来人!”
“陛下?”
“立刻传令,全军退兵!”
“喏!”
“还有,带着我的手令,前往荆州,让上大将军……”
孙权说到这里,突然又顿住了,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最终他又看了看一直拿在手里不舍得放下的太子遗奏,最终还是放缓了口气:
“让人拿着我的手令,去问一问上大将军,要不要退兵。”
“喏。”
安排好了一切,孙权这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精气神,身子一下子就佝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