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日后若是太子掌权,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其母与公主的结怨,而迁怒全家?
所以在二宫之争及立后之事上,他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哪一边,而是态度暧昧,顺其自然,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而且他也相信公主的分析:
陛下立太子,不过是因为形势所迫,心里未必就一定是认定了太子。
若不然,何以让鲁王与太子并立?
“太子与鲁王之事,吾现在不宜参与。”
全琮这一句话,让全公主未免再一次失望,但他的下一句话,很快又让全公主高兴起来:
“但陆伯言一再欺凌我全家,吾若是再不反击,未免让他觉得我太过好欺负。”
“若是事情传了出去,别人还道我是怕了他!”
陆逊可是太子一党的支持者,不需要自己阿郎这个大都督亲口反对太子,只要能让他与陆逊斗起来,也算是间接削弱了太子的力量。
“阿郎打算怎么做?”
全琮咬着牙吐出两个字:“陈恂!”
全公主一愣:“陈恂?”
她对陈恂不熟悉,更不知道自家阿郎反击陆逊,却是要对陈恂下手。
全琮看到全公主不明所以的模样,于是解释道:
“陈恂此人,正是寿春一战的典军,言张休、顾承功比全氏子弟大,也正是此人。”
吴国军中,负责计功之人,正是典军。
故而寿春论功一事上,全氏除了对张休顾承二人颇为怨恨之外,对当时的典军陈恂,同样是愤恨无比。
“陆伯言乃是上大将军,此时又代行丞相之职,吾身为大都督,向来顾全大局。若是因为此事与之起了冲突,陛下未免不喜。而张顾两家,亦是同理。”
张休是张昭之子。
顾承是顾雍之孙。
吴郡四姓,顾、陆、朱、张。
寿春论功一事上,四姓就占了两姓。
吴郡四姓,哼!
“但陈恂就不一样了,”全琮眼中的怒火已经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得罪我?”
不能明面上动吴郡四姓的人,难道还动不了你区区一个陈恂?
“此人与张休顾承等人,私下里甚是交好,故而这才会在寿春论功上,给二人虚报了不少战功,让二人的功劳,压过了我们全氏子弟。”
全公主闻言顿时大喜。
吴郡四姓,多是支持太子之辈。
寿春论功,涉及陆顾两家。
若是阿郎能在此事上扳回局面,那么就能直接打击到陆顾二氏,可谓是意义重大。
更别说,现在太子一党,态度最为鲜明,同时也是最为激进者,正是顾承之兄顾谭。
此人深得陛下信重,偏偏又极力劝说陛下正尊卑之分,一定要把鲁王迁出外地,不得在建业居住才肯罢休。
委实是让人深恨之。
若是此事反转,不但能打击到陆逊,还能打击到顾谭,可谓一石多鸟。
一念至此,全公主不禁又惊又喜地低声问道:
“阿郎可有把握?”
全琮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全公主:
“公主不是军中之人,自是不知道军中之事。”
“这自古以来,阵前论功,哪有每桩每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基本能大差不差就算是难得了。”
“况军中多武夫,这虚报军功之事,更是屡禁不绝。”说到这里,他呵呵一笑,“那诸葛元逊,算得上年青一代的翘楚吧?”
“但这些年来,他上报的军功,你道就全部是真的吗?”
虚报军功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军中个别人的事情,而是整个军中都有这种事情。
只要愿意用心查,肯定都能查出问题。
就看你愿不愿意查。
在很多时候,大吴从上到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军中多是武夫嘛,正是让他们拼命的时候,不能苛求太过。
但现在陆伯言拿诸葛元逊做样子,直接破坏了大伙一直在遵守的潜规则。
那我全琮有样学样,不算错吧?
这两年来,全琮虽说一直没有发难,但暗中的调查,从来没有停过。
当然,本来他确实也存了几分给陆伯言和顾雍两家面子的心思。
却是没有想到,全氏与他们几家的关系,会走到这一步。
毕竟张昭虽不在了,但顾雍,可仍然还是大吴的丞相,再加上一个上大将军。
全琮又如何会没有顾虑?
谁料全公主知道了全琮的顾虑后,却是笑了起来:
“阿郎何须多虑?阿郎可知,前几日,陛下曾派宫中的侍医赵泉前往顾府查视丞相之病,前日又拜丞相少子济为骑都尉?”
这一回,轮到全琮不明所以了:
“陛下素来敬重丞相,丞相身体有恙,派宫中侍医前去,不是正常么?”
全公主微微一笑:
“派侍医前去,自是正常,但侍医看完之后,拜其少子济为骑都尉,那就不正常了。”
“什么意思?”
全公主的笑意更古怪了:
“妾也是入宫时恰巧听到的。这侍医赵泉,善别死生,陛下拜顾济为骑都尉,正是因为怜惜丞相,所以想让他活着的时候,亲眼看到儿子拜官啊!”
全琮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公主的意思是说,赵泉已然断定,丞相必将不久于人世?”
公主笑而不语。
虽说对顾氏兄弟颇为嫉恨,但不得不说,顾雍为相十九年,对国家多有匡弼辅正,其人至德忠贤,颇有长者之风,深得朝堂诸臣敬重。
全琮自是也不例外。
此时听到丞相可能不久于人世,全琮亦是有些叹息。
只是叹息归叹息,但得知这个消息后,却让全琮更是下定决心,要对顾氏兄弟动手。
毕竟他们又不是他们的祖父。
说句不好听的话,丞相真要一去,正是对顾氏兄弟下手的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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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国的丞相病重将亡,而季汉这边,录尚书事的大将军,也正躺在病榻上,饱受疾病的折磨。
“咳咳咳……”
充满草药味道的屋子里,蒋琬正趴在榻边,拼命地咳嗽。
一直服侍在病榻前的次子蒋显,连忙上前,给自家大人抚背,以减轻他的痛苦。
同时转头向左右吩咐道:
“去,去问问药汤好了没有?好了就让他们赶快端上来。”
蒋琬好不容易咳完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
“算啦,我这病,恐怕已是非汤药所能医治,这喝与不喝,怕是没有什么两样。”
看着大人因为疾病缠身而已经干枯下去的面颊,蒋显不由眼中一热,劝说道:
“大人,医学院诸多名医,有能与土府(即地府)争人年岁之能,太阴法曹都要给面子。这汤药,乃是医学院所定,大人喝下去,肯定是有用的。”
蒋琬倒是看得开,重新躺回榻上,闭眼道:
“这汤药是我喝的,又不是你喝的,究竟有没有用,难道你比我还清楚?”
每每天气稍寒,或者稍湿,自己的病情就会反复发作,委实难受无比。
说着,蒋琬那包裹着面颊的干枯脸皮又动了动,算是自嘲而笑:
“吾已年老,年寿恐怕已尽,这土府的太阴法曹给医学院面子,土府鬼帝可不会给……”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蒋琬的话:
“鬼帝不给医学院面子,但会给我这个鬼王面子。来,大将军给我个面子,先把这碗汤药喝了。”
“喝完之后,我这就让鬼帝修改死籍,给大将军多延几年寿命。”
听到这个声音,蒋琬猛地睁开眼。
正看到大司马冯鬼王正端着汤药站在榻前,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大司马?大司马如何会在此?”
蒋琬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撑起身子来。
冯大司马连忙把汤药递给蒋显,然后亲自扶着蒋琬靠坐起来。
“大将军需要静休,所以我特意不让贵府上的人提前禀报大将军,免得惊扰了大将军。”
蒋琬苦笑摇头:
“某年老体弱多病,给大司马添了不少麻烦,琬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