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都是打知己知彼之仗的冯大司马,此时终于第一次有了对未知的担忧。
有些茫然的同时,也深深地体会到汉武帝击垮匈奴帝国,扭转汉匈战略势态的恐怖实力。
大汉双壁啊……
一念至此,冯大司马思绪就是有些飞扬。
“有人言关中一战,我领军横跨大漠,奇兵下并州河东,远超霍嫖姚。”
冯大司马苦笑摇头,“如今看来,真可谓笑话。”
霍嫖姚河西一战,全程开挂,自带精确定位。
而自己呢?
没了提前制定的路线,就是抓瞎。
镇东将军是第一次看到自家男人这副没信心的模样,提醒道:
“这一次领兵出塞的是我,又不是阿郎,何须惧怕?”
“怕啊,”冯大司马握住关将军的手,“我怎么可能不怕。”
定定地看着关将军,“答应我,若是事真有不谐,不要逞强,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安全归来。”
河北决战,自己要亲自面对司马懿,不但不能轻易离开,甚至还不能调动太多的兵力出塞。
所以这一次出塞阻截拓跋鲜卑,兵力不能太多,但战斗力又必须足够。
虎骑军,也就是赵二郎所领的三千重骑,正是最合适。
但能压得住赵三千的人,除了自己,也就镇东将军了。
所以这一次领军出塞的主将,镇东将军是不二人选。
“阿郎放心就是,”镇东将军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看向冯大司马,有些欲言又止,“阿郎你自己也是一样,万事小心为上。”
作为这世间最了解冯大司马的人,镇东将军知道,自丞相去后,阿郎最忌惮的人,唯有二人。
一个是吴国的陆逊,一个是魏国的司马懿。
如今陆逊已死,唯剩司马懿。
阿郎现在这种心态,他自己都未必能意识到,其实也是被直面司马懿的紧张情绪所干扰。
为了缓和心情,镇东将军故作轻松道:
“妾这次领军出塞,其实还是得看阿郎啊。”
“嗯?”
“阿郎莫不成忘了一个人?”
镇东将军轻笑,“妾这一趟能不能寻到拓跋鲜卑的汗庭,就看阿郎巧言令色的本事了。”
第1369章 奇货可居
十月过了中旬,天气已经转寒,关中已经下了两场小雪。
小雪过后,长安如同被轻轻覆盖上了一层银白的轻纱,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与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而湿润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吸进刺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缩紧了衣领。
就连平日里车水马龙,往来不断的大司马府门前,似乎也受到了寒气的影响,再没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
大司马府门的台基高达数丈,台阶用坚硬的青石垒筑而成,府门口的大柱子,油亮光滑。
门楣雕虎,张口露齿,目露凶光,威猛异常——丞相在《后出师表》里,曾有“北方凉州,猛虎待命”之言。
对于贼人来说,特别是世家大族来说,大汉的绝世凶虎,张嘴就是血腥大口,不吃够血肉是绝不会满足的。
夕阳的余晖下,整个大司马府铺着金色的光芒,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而此时,大司马府空旷的大门前,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在等待着大司马的召见。
他的肩膀,已经被霜雪染白,如同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他的脸庞被冻得通红,皮肤紧绷着,仿佛要裂开一般。
眉毛和胡须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闪烁着冷光。
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而且从他看向大司马府的坚定目光中,可以看得出来,他仍然打算一直等下去。
拓跋鲜卑的大太子拓跋沙漠汗,从草原逃回来以后,随从唯余两人。
这两人,还是他在与张苗合伙做生意时,留在长安做联系人,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这一趟走草原,满怀信心出发。
拓跋沙漠汗以为自己会给部落带去和平和繁荣,还有各类物资。
谁料到部落竟是欲杀自己为快,最后自己只能狼狈只身归来。
回到长安的拓跋沙漠汗,已经可称得上是一无所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去面对张苗。
不过幸好,他在被追杀时曾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大概是朝廷觉得他还有些利用价值,所以把他送回长安后,就把他安置在蛮夷邸,倒也不用担心冻死饿死。
谁知道张苗也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了消息,在某一天,主动寻上门来。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责怪道:
“拓跋兄弟,你瞒得我好苦!若是我知晓你是部落大太子,上一次出塞的时候,好歹也要把货物再加一倍。”
拓跋沙漠汗一听,只道张苗是在说反话,羞愧得当场就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只见他对着张苗行了大礼:
“张兄,是我无能,连累你丢失了那么多货物……”
让拓跋沙漠汗没有想到的是,张苗竟然没有责怪他,反而是安慰道:
“拓跋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做生意哪可能没有风险?更别说开拓商路这种事情,本就要有血本无归的准备。”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差点让草原的汉子哭出声来。
看到对方这个模样,张苗似乎是很满意,半是戏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你以为我说要把货物再加一倍是假话?拓跋兄弟你也太小瞧我了。”
“有了你这个身份,我恨不得让你多欠我一些,欠得越多,将来你发达了,才能不会忘记我。”
听听,听听!
张兄弟不但没有怪他,话里话外,甚至还有跟他继续合作的意思。
在这一刻,拓跋沙漠汗就认定,张兄弟就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张兄,我……我如何能当得起你这番信任?”
拓跋沙漠汗有些哽咽。
在草原上被至亲和族人的追杀,那种背叛,让拓跋沙漠汗在怀疑人生的同时,又心如死灰。
谁又能想到,远在长安这里,有人对自己亲如骨肉?
在这种情况下,这份情谊,对于拓跋沙漠汗来说,殊为可贵。
说是在沙漠里渴死之前遇到甘泉,丝毫不为过。
“因为你是部落的大太子啊!”张苗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我打听过了,现在拓跋鲜卑,正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
“所以,”张苗满怀信心地说道,“只要将来你能回到部落,我丢了多少物货,也必会百倍千倍地赚回来。”
张苗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拓跋沙漠汗就是满面苦涩:
“张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太子了,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丧家之犬?不不不!拓跋兄弟,你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你光是有这个身份,就已经是万金不换了。”
若非眼前这人是自己亲认的亲兄弟,拓跋沙漠汗就以为他是在反讽自己了。
“这……张兄,你此言何意,我不太明白。”
“唉呀,拓跋兄啊,如今北边大漠,胡人无不仰慕大汉,各部各族纷沓而至。”
“唯独,”张苗指了指拓跋沙漠汗,又指了指东北方,“幽州北边胡人部落,未曾归附。”
“而你,我的朋友,一心想要领着族人归附大汉,没想到却被奸人所害,甚至差点丧命。”
“然而你归汉之心九死犹未悔,此次前来长安,正是为了向大汉表明渴慕之心。”
拓跋沙漠汗一听,顿时就是愕然:
我何时有这等心思了?
虽说我对大汉,确实有些向往之心,但绝没有依附汉国之意。
想到这里,他心里猛地就是一突,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还没等他抓住,耳边只听得张苗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
“拓跋兄弟啊,你怎么到现在还在糊涂着呢?你可是部族的大太子!”
拓跋沙漠汗有些莫名地看着张苗,我是大太子没错,但却是被族人驱逐的废太子。
“你这一次的遭遇,正是因为心向大汉,这才不幸被族里的奸人所害,知道吗?”
张苗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拓跋沙漠汗脸色突然一变,刚才那个模糊的念头,一下子就清晰明了起来。
大人向来就是有联魏抗汉之心,不,实际上,是实际上就已经与魏人联盟了。
只是因为自己力陈利害,所以大人这才答应自己,前来汉国一试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