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司马把他带在身边,自然也是存了打磨锻炼的意思。
所以诸葛瞻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按冯大司马的意思,回去以后,就开始提笔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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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冯大司马的骂人,东边的司马太傅骂人骂得更厉害。
“井蛙之见!买妻耻醮!一孔之见!众鼠子不足与谋!若是冯贼入得河北,尔曹身家性命皆不可保,那亦是活该!该死!真该死!”
太傅府的书房里,司马太傅发须杂乱,衣衫凌乱,原本就皱纹如沟壑的老脸,因为发怒叫骂而变得越发狰狞丑陋。
骂着骂着,他犹觉得不解恨,把案上的笔墨茶具皆砸到地上。
听到太傅书房里传来的叫骂声与打砸声,下人奴仆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经过书房时,更是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恨不得双脚悬空而过。
只是很快,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死静。
司马懿三子司马伷神色慌张地来到书房门前,他甚至顾不上里面传来的叫骂声,举手就拍门:
“大人,大人?不好了!”
房内的叫骂声顿时停了下来,房门很快被打开了,身形佝偻的司马太傅满眼血丝出现在司马伷面前,声音嘶哑地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司马伷被自己大人这种阴沉而又邋遢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不禁后退了两步。
“说?出了何事?”
正诸事烦得有些身心俱疲的司马太傅,早就没了以往的养气功夫,看到儿子这个模样,语气不由地又是生硬了几分。
“母亲,是母亲,她快不行了……”
司马伷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你阿母?”司马懿很快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是那个老货?死且死尔!正好让吾落个清静,来烦吾作甚?”
司马伷的生母是妾室伏夫人,但能让他喊母亲的,却是嫡母张春华。
大人与嫡母不和已有数年,司马伷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此时冒着触霉头也要跑来告知这个事,自然是张春华已经到了咽气的最后一刻。
说实在话,司马伷其实也不想来触自家大人这个霉头的。
只是司马师已死,司马昭又远在谯县。
下来年纪最大的,也就是他了。
所以这个话,也只能由他来传。
“大人,母亲那边,阿母与张夫人柏夫人皆在,正是她们让孩儿过来的。”
司马懿与张春华反目成仇,柏夫人占了不少因素,听到自己的宠妾柏夫人都去了那里,司马懿知道张老货确实是不行了,这才点了点头:
“也罢,那吾就走一遭。”
言毕,迈步向着张春华的院子而去。
跟在身后司马伷张了张嘴,本想要提醒一下大人这副模样过去恐怕有些不妥,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以大人与母亲现在的紧张关系,自己就算是说了,恐怕大人也不会听得进去。
说不得自己还要再被骂一顿,还不如不说为妙。
第1410章 司马之殇
司马懿来到张春华的院子,但见伏夫人张夫人柏夫人等妾室,以及司马亮司马干等诸子女皆至,侍立于张春华的病房外。
不管心中是否当真悲伤,但每人脸上,皆是露出悲切的神色。
看到这个情景,司马懿眉头微微一皱,心底下意识地一沉。
就算再怎么厌恶张春华,但终究是多年夫妻,更别说年轻时亦曾恩爱过。
此时张春华病重不豫,司马懿未免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悲切之意:
这几年来,自己的身体又何尝不是日见衰老,精力已大不如前?
岁月不饶人啊……
看到司马懿过来,众妾室与儿女皆是行礼。
司马懿摆了摆手,径自向着内屋走去。
大概这世上当真有夫妻连心这等事情吧,虽说司马懿与张春华早已是形同仇人,但司马懿刚一进屋,原本已经躺在榻上如同枯木一般的张春华,就猛地张开了眼。
看到司马懿一身邋遢,衣冠不整,面容憔悴,张春华眼中露出欣慰而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连声音也变得有力气起来:
“你来了?”
司马懿在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点了点头:
“是的,我来了。”
司马懿很不喜欢屋内那股浓重无比的药味,更别说张春华身上和榻上,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骚味不断散发出来。
让司马懿更是心里犯恶。
大约是感受到了司马懿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深深厌恶,张春华几无生机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自嘲和怨恨:
“如果你不愿意,其实你大可不必来。”
“但我已经来了。”司马懿神情漠然,说道,“战事紧急,若非吾儿恳求,你当吾愿意过来?”
张春华闻言,讥讽道:
“是啊,若非我要死了,恐怕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司马懿皱眉:
“你这是病糊涂了?你我不相见,本就是当初你要绝食,才导致家宅不宁,儿女不安,故而这才让我们夫妻不和,相看互厌。”
张春华听到这个话,久病的残躯差点就要从榻上蹦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老贼居然还当面说出这等畜生不如的话来?
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绝食,难道他不知道?
如同破风箱般地呼哧呼哧几下,张春华干瘪的胸口起伏不停,好一会她才重新平静下来。
算了,都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争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司马懿身上:
“吾将死矣!君任大事,妾不敢多耽误阿郎,唯有心里放不下一事,故而想问个清楚。”
“何事?”
“吾儿在许昌可安否?”
张春华口里的“吾儿”,自然指的就是前去许昌搬救兵的司马昭。
司马懿点头:
“自然是平安无事。”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子上不是每月都会从许昌写信回来给你报平安么?为何还要这般问我?”
张春华语气里的讥讽不变,说道:
“阿郎乃是绝顶聪慧之人,难道是因为战事不顺,心思不宁,所以连妾问的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阿郎敢说,当初派子上前去许昌,当真就是让他去寻找救兵?”
当初司马昭前去许昌前,张春华以对司马懿的了解,就曾对自己的儿子说过:
若是事不得已,司马懿未必不会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作为代价,给司马氏一族谋求一条生路。
司马懿沉默。
看到司马懿站在那里不回答,张春华的怨恨越发浓烈。
只是司马懿沉默的时候越久,张春华眼中的怨恨反而变成了哀求:
“妾与阿郎,好歹是夫妻一场,吾为阿郎生了三个儿子。子元(即司马师)为阿郎守洛阳,已然在阵前受伤不治先我而去。”
“三子子良(即司马干)年幼,又时发癔病(即有间歇性精神病),也不知何时会恶化,到时亦恐难有善终。”
“偏偏二子子上,又被阿郎派往许昌,如今安危难料,阿郎厌我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己的儿子也要厌恶吗?”
司马懿终于开口道:
“子元已去,子上便是诸子之长,更是诸子之嫡,吾岂会不顾其安危?”
“他若是不多些历练,日后又如何接掌司马氏一族?汝勿复言!”
听到司马懿这番话,张春华定定地看着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也罢,我就且再信你一回。”
司马懿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张春华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的身影。
她的目光,由怨恨变得复杂,然后渐渐黯淡,直至最后一丝神采也消失了。
同时,呼吸亦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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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夫人病亡得很不是时候,因为此时的太傅府上下,都笼罩在战事的阴云中。
汉军兵临苇泽关下,冯某人亲自领军攻城的消息传过来,让整个邺城都有些躁动不安。
冯某人的善战之名,丝毫不弱于其赫赫凶名。
井陉是从晋地穿越太行山,进入河北的最重要道路之一。
而苇泽关又是井陉最重要的门户,一但有失,则汉军就能源源不断地通过井陉进入河北。
所以在太傅夫人病亡治丧的时候,太傅府门前车水马龙,人人如丧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