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赶快去打听,只要打听到范阳来人,我们就一起去井陉,拜见那位太傅。”
“喏。”
“还有,听说赵郡的李氏也来人了,帮我再拟个拜帖,我要去拜访一番。”
司马懿可以不见他们清河崔氏,但如果再加上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
还有诸如元城王氏之类的地方豪强,他就不信,司马懿会对他们视而不见。
河北世家大族派人前往邺城拜访司马太傅不成,又不得转向井陉碰运气。
而此时,已领兵到达苇泽关的司马太傅,同样派出人,前往关前汉军大营。
自上次冯大司马让众将士停止攻城,整顿休息以来,就一直再未曾下令重新攻关。
这近一个月以来,将士们吃饱了睡,睡足了稍作操练,再玩些军中博戏之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明明是前来平复贼子,除了住在山间比不过平日舒服,日子可比没有战事时强多了。
搞得将士们吃饱喝足之后,都觉得有些心怀愧疚,不少将领纷纷主动请战。
只是皆被冯大司马驳了回去,只是让他们按兵不动。
卢毓被司马懿派来汉军大营,一路上看到汉军军容严整,士气鼎盛,求战心切,不禁在暗暗心惊之余,又心情沉重。
汉军虽说久未攻城,但并未如所传的那般进退维谷,有退兵之意。
就算对冯明文再怎么恨之入骨,咬牙切齿,但都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人杰。
文武皆是出类拔萃,少人能及。
此等人物领着这等虎狼精锐之师,驻于关前,就算是毫无动静,也足以让人忐忑不安,不敢掉以轻心。
只怕此子在暗中谋划着什么诡计。
怀着复杂无比的心思,卢毓在被领入汉军大帐后,不敢太过托大,对着大帐里主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卢毓见过冯君。”
“卢公无须多礼,请起。”
耳边传来的声音不愠不火,不徐不缓,甚至连称呼都颇为有礼,让卢毓心里就先松了一口气。
他依言起身,这才放心地定眼向前方看去。
看到汉军军容后尤能面不改色的卢毓,看清了冯某人的真正面容之后,竟是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脸色。
这……
这人当真是闻名天下,陈王之后得天下八斗才气的冯明文?
即便对方就这么安坐在那里,也能看出此人身材魁梧。
文人长得高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要像此人那样壮硕,丝毫没有书生的文雅,却是卢毓没有见过的。
再加上胡须浓密,偏偏又没有用心打理,看起来如同虎须。
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粗犷武将,怎么看怎么不像传说中的才高八斗。
冯某人穿越过来以后,比较惜命。
所以从一开始就非常注意锻炼身体,摄入营养。
早年又跟了关大将军练武,虽说武艺不怎么样,但打熬筋骨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后面再得到了华佗遗留的锻体之术,日练不缀。
体格高大是很正常之事。
这几个月来一直领军在外,不像在家里,有人帮忙打理自己,他本人又懒得刮胡子,故而长成了这个模样,倒也不奇怪。
只是这等粗野武将形象顶了一个才高八斗的称号,委实让卢毓有些难以接受。
第1414章 示威与反示威,试探与反试探
“卢公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察觉到卢毓有些异样的目光,有些复杂的神色,冯大司马不禁开口问道。
定定地站在那里有些发愣的卢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歉:
“冯公名满天下,毓闻名久矣,常以不能谒见为憾。今日有幸,得谒尊容,被冯公奇伟容貌所震,故而失礼。”
容貌奇伟?
听起来好像是恭维,只是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对?
冯大司马想了想,又没觉得哪里不对。
“无妨,卢公请坐。”
“谢过冯公。”
卢毓落座后,冯大司马又让上了茶,然后这才问道:
“卢公此次何来?”
卢毓微微一欠身,回答道:
“某受司马太傅之托,出使汉营。”
冯大司马笑笑,道:
“司马仲达倒是会挑人。”
卢毓是卢植之子,昭烈皇帝曾拜于卢植门下求学。
真要说起来,昭烈皇帝与卢毓互称为师兄弟,那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以前可能有,但现在肯定没有。
“也罢,我本亦有些话想对卢公说,但卢公既是受司马公所托,那我们就先公后私,卢公且先说说司马公所托之事吧。”
卢毓闻言,连忙正襟危坐,肃容道:
“那某就直言了,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冯公见谅。”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卢公但言无妨。”
卢毓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冯公用兵威名,震布天下,就连司马太傅,亦深为钦佩。今公提虎狼之师,有东进吞并河北之心,河北无不震动。”
“太傅自知才智不如冯公远矣,然则受大魏天子错爱,牧守河北,故而明知是以卵击石,亦愿与冯公会猎于井陉之中。”
“若公胜,则太傅拱手相让河北。若太傅侥幸胜出,而冯公兴师动众亦已有大半年,何不退兵再思良策,也免得劳民伤财?”
冯大司马听了这番话,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有些古怪的笑容:
“司马公亲自苇泽关,这是想与我决一胜负?”
“冯公明鉴。”
冯大司马呵呵一笑,缓缓地靠到后面的靠几上,目光落到卢毓身上,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好一会才突然道:
“司马公军中是不是粮草不足,所以这才着急想要与我决战?”
卢毓摇头,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冯公多虑了,司马太傅来之前,光在是博陵,就已经征到了大军三个月的粮食,何来粮草不足之说?”
“博陵啊……”冯大司马仰起头,想了一下,“哦,对,博陵崔氏,乃是河北世家望族,他们能给司马公提供三个月的粮食,倒是不奇怪。”
然后再看向卢毓,啧啧有声:
“看来司马公倒是深得河北世家信任,光是博陵崔氏就能提供这么多的粮食,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向来是同气连枝,想来也少不了?”
“再加上赵郡李氏,还有卢公所在的范阳卢氏,每家给司马公送三个月的粮食,这么一算下来,司马公手里,至少也有一年有余的粮食。”
卢毓危坐不动,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冯大司马从卢毓脸上看不到任何变化,他倒也没有失望,只是微笑道:
“这么看来,司马公表面看起来是派卢公前来向我下战书,实则示威来了。”
“冯公言重了,不过是司马太傅深感战事延绵,将士受累,百姓受苦,故而欲早日一决胜负,避免祸及百姓罢了。”
“如此说来,司马公倒是体恤百姓。”冯大司马似笑非笑,“只是如今司马公领大军居于雄关之内,我率大军驻于山谷之间。”
“我这个攻城的都不急,司马公守着这么一个大雄关,又何必着急?”
卢毓闻言,不禁就是有些皱眉道:
“毓曾闻冯公开学堂,广授子弟,有教无类,甚至曾发下宏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现在两军数十万将士对峙,每死伤一人,则是一家一户有丧父失子之痛。”
“更别说父母子女在后方,还要承担徭役赋税之重,难道这就是冯公所说的,为生民立命吗?”
冯大司马闻言,却是哈哈一笑,然后问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卢公一个问题:卢公可知,后汉在未起战乱前,天下有多少丁口?”
卢毓皱眉,思索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我记是有六千万余?”
“准确地说,在官府的户籍里,最多时记有六千五百万余。到灵帝光和七年时,亦有五千五百万,也就是那一年,黄巾开始作乱,至今已有数十几载矣。”
说着,冯大司马又问道:
“待天下三分时,卢公可知,官府所记户籍人丁总计有多少?”
“多少?”
“依我估算,最多不会超过八百万!”
卢毓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冯公又如何知晓?”
他不是不相信这个数据,毕竟这数十年战乱以来,“白骨曝野”“十室九空”并不是虚话。
他怀疑的是冯某人是怎么得到这个数据的。